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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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没动。他又说求你了。额头抵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整条巷子只剩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我数到第七滴从屋檐坠下的水。然后我说你起来。他不肯。他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笑了一下。伞柄捏得发烫。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我公司楼下举着玫瑰。花被雨浇烂了。他说嫁给我吧。我哭着点头。后来玫瑰干了。夹在书里。书被他摔在地上的时候散了页。玫瑰碎成渣。扫帚一推就没了。

他说我改。真的改。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通讯录删到只剩八个人。微信卸载了。游戏账号注销了。他背书似的念保证词。每一个字我都听过。在民政局门口他念过。在我妈病床前他念过。在他第一次动手之后他跪着念过。那次他打碎了我的眼镜。玻璃渣扎进我手掌。他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

雨更大了。他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肋骨上。瘦了很多。袖口磨出了毛边。以前他最讲究这些。领带要配袖扣。鞋底不能沾灰。现在他跪在污水里。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他说孩子不能没有爸。我心脏猛地一缩。然后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哭吗。他愣住。我说结婚第三个月你把我的猫从阳台扔下去。我哭了一整夜。第四个月你摔了我妈的遗照。我哭了一整天。第五个月你掐着我脖子说再哭就掐死我。从那以后我就哭不出来了。眼泪都冻在肚子里。结成冰。坠得我走路都往前倾。

他嘴唇在抖。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他说过八百遍。每次说完就买一束花。花谢了就继续摔东西。我知道他手机里有个备忘录。专门记录道歉词。换了七八个版本。从对不起我错了到我会用生命爱你。越写越长。越写越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打开递给他。是离婚协议书。他签过字的那份。上个月他喝醉了签的。醒来说不记得。我说你签的时候还按了手印。用我的口红。他盯着那枚红指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磕头。一下一下往地砖上撞。砰。砰。砰。每撞一下就说一句我错了。撞到第七下额头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说别撞了。地砖比你金贵。他停住。仰着头看我。雨水冲淡了他脸上的血。看起来像哭花了妆的小丑。我突然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来了。他呆住。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笑。我说你跪错方向了。民政局在东边。你朝着西边跪。那是菜市场。他嘴唇哆嗦着说你就这么恨我。我摇摇头。我说我不恨你。恨太费力气了。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像不想看见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他伸手拽我裤脚。我退后一步。他扑空。整个人趴在泥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雨声盖掉大半。只听见含含糊糊的呜咽。像条被踢了肚子的狗。我想起刚恋爱那会儿。他摔了一跤膝盖破皮。我心疼得掉眼泪。他笑着说没事。那时候他多好看啊。眼睛亮晶晶的。现在那双眼睛红通通的。里面全是血丝和算计。他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才特意挑了暴雨天。跪在巷子口。赌我念旧情。

可惜他忘了。旧情都让他一件一件砸没了。砸一个杯子就撕半页回忆。摔一部手机就烧掉一整章。三年下来回忆这本账本早就撕干净了。只剩最后的封底。硬邦邦的。硌手。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巷口那辆车灯闪了闪。他猛地爬起来。追了两步。踉跄了一下。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回头看他。雨水糊了他一脸。头发贴在前额。像条落水狗。我说放心。我连这城市都不待了。明天飞机。去海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愣住。问那孩子呢。我说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放弃了抚养权。换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他说那是你趁我喝醉设的套。我笑。我说对。所以你现在可以起诉我。法院判我输我就把孩子还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他起诉不了。他那点破事要是抖出来。公司直接开除他。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是他最后的体面。

最后他哭了。真哭。眼泪鼻涕一起流。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说你还有雨。免费淋。多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跪回原来的位置。对着我的车尾灯。像一尊石像。雨刷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干净又糊上。电台在放老歌。一个女声唱别回头。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拐上主路。把他和那条巷子甩在身后。

开出三公里接到他短信。就两个字。对不起。我直接删除。然后关机。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得路面发白。我想起那本书。玫瑰干花那本。离婚前我把它扔进垃圾桶。收垃圾的大爷翻出来问我要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大爷把书抖了抖。干花碎屑落了一地。他扫干净倒进车里。按了下喇叭。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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