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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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共用一张靠窗的木桌。他读聂鲁达她抄辛波斯卡。有时她抬头看见他正用铅笔在书页空白处画小帆船船帆鼓着看不见的风。他偶尔推过来一颗水果糖糖纸是半透明的粉色在阳光里像一小片晚霞。她说你画船做什么。他说等哪天你读到那句“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我就把船送你。她低头继续抄诗耳尖却烧起来。

雨季来的时候书店漏雨。老板把桶摆在过道上滴答声像打拍子。他忽然说我家阳台能看见整条江的雨。她跟着去了。老居民楼七拐八弯楼道里晾着碎花被单。他推开铁门时一只橘猫窜出来蹭她脚踝。阳台很小只够摆两把藤椅。雨斜着飘进来打湿她膝盖他却把外套铺在她腿上说别着凉。她发现他袖口磨出了毛边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那天他们聊到深夜。他说起小时候在江边捡石头那种带云母的石头在太阳底下会闪银光。她讲起外婆家后山的栀子花丛五月时白得晃眼。雨停时他忽然凑近闻她头发说你是不是用了栀子花味的洗发水。她脸红说是洗衣粉。他笑出虎牙说那我把你衣服也拿来洗。

后来他们每周三都去江边散步。他总能找到开得最野的泡桐花摘一串别在她自行车把手上。有次她踩着花瓣刹车他回头看见她发梢沾着紫色花萼突然伸手摘掉说像小蝴蝶。她心跳得比车轮辐条还快。江风把她的棉布裙吹成一面软帆他走在她左侧替她挡风说左边风大。

转折发生在立秋那天。她在他书里夹了张电影票根《花样年华》他看完后把票根还给她背面写了行小字“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她攥着票根走了三站路去他家楼下看见他正蹲在花坛边喂那只橘猫。猫粮是省下来的早餐钱他瘦得锁骨能盛雨水。她突然喊他名字他抬头时鼻尖沾着猫毛像蒲公英种子。

那晚他们第一次接吻。在楼道转角声控灯灭的瞬间他贴上来嘴唇有橘子汽水味。她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猫叼走了一颗铃铛。他追猫她追他三个人在黑暗里笑成一团。最后他把她按在贴满小广告的墙上说别追了铃铛我赔。她喘着气说怎么赔。他说赔你一个带铃铛的拥抱。数到七声心跳时灯又亮了邻居开门倒垃圾。

她开始在他家过夜。阳台的藤椅换成一张二手沙发床他铺了印着热带鱼的床单。清晨她被阳光晒醒看见他蹲在电磁炉前煎蛋油星溅到诗集封面上。她拿枕头砸他那是借的图书馆书。他举着锅铲说那我给他写首道歉诗。后来那本《聂鲁达十四行诗》扉页上真的多了行字“致图书馆管理员请原谅蛋液我与她皆非归人”。管理员阿姨借书时憋着笑给了她颗薄荷糖。

冬天他们缩在沙发上看盗版碟。暖气不足他把她脚塞进自己毛衣里。她冰凉的脚趾贴着他肋骨干嘛弄湿了。他说是体温正常现象。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雪地接吻她突然说我们这算什么关系。他遥控器按了暂停说算两只找不到窝的候鸟。她说那找到了吗。他低头吻她脚背说这儿就是窝。

春天再来时他要去南方实习。临走前夜他们躺在江滩上数货轮。他说每次船经过会吃掉一颗星星你看又少一颗。她闭着眼感觉睫毛上落了露水。他忽然翻身用江沙画了条模糊的船说等船回来就结婚。她说船会沉的。他说那我们就游回来。远处汽笛响了三声他数到第三声时嘴唇又贴上来。

后来每年泡桐花开时她都会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永远只有一幅铅笔画小帆船船帆鼓着看不见的风。她把明信片夹在那本《恶之花》里正好是当年他额头被砸中的那页。第七年明信片断了。她骑车路过旧书店看见橱窗里摆了本新版《恶之花》书脊上贴着手写标签“附赠船票”。她推门进去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额角有道浅疤。他说这次书掉下来我可不接了。她伸手接住他丢来的橘子糖糖纸还是半透明粉色。江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响她听见自己说船沉了怎么办。他绕过柜台把糖剥开塞进她嘴里说那就一起游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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