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の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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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遗忘的亡灵。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生前的记忆。他说自己醒来时身边只有一朵压扁的雏菊。他把雏菊种在断墙根下每天浇水。水从指缝漏光了花也没开。可他还在浇。他说万一呢。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投胎。他说他走不了。他试过往光里走可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在哭。他循着哭声找过去发现是个小女孩蹲在井边哭丢了布娃娃。他把布娃娃从井底捞上来小女孩不哭了。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做点什么。于是他又回来了。后来他帮老奶奶找过走丢的猫帮小男孩捡过卡在树上的风筝帮失眠的守夜人看过星星。他说亡灵不需要睡觉反正也没人给他讲睡前故事。那就帮别人守夜吧。

有一天他跑来跟我说他发现一个秘密。他说你知道亡灵为什么怕光吗。我说因为会魂飞魄散。他摇头说不对。他说是因为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起从前。他生前大概是个胆小的人。他说每次靠近光都会看见一些画面。一个男人在修屋顶一个女人在灶台前转身。他说那可能是他爸妈。可他不敢多看。怕看完就舍不得走了。他说这话时骨指捏着那朵干枯的雏菊。花瓣已经碎了。

冬天来的时候他还在浇花。我说别浇了冻上了。他说没事冻上了春天会化。他说他最近帮一个老头修好了怀表。老头把表贴在耳边听了很久说听见了。他问听见什么了。老头说听见老太婆骂他回家吃饭。他说那一刻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亡灵能做的不是让活人忘记而是让活人想起来。想起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暖。

转机来得意外。有天夜里他照例去守夜看见一个醉汉躺在雪地里。他把醉汉拖到屋檐下脱下自己的破斗篷盖上去。斗篷是他唯一的东西。第二天醉汉醒来怀里抱着那件斗篷上面别着那朵枯雏菊。醉汉愣了愣突然嚎啕大哭。他说这是他女儿的雏菊他女儿三年前走丢了。他找遍了全城。他说他认得这朵花因为花茎上系着他编的红绳。

亡灵站在巷子口看着醉汉抱着斗篷跑远。他的影子越来越淡。我说你要走了吗。他说嗯。他说原来我不是被遗忘的我只是忘了自己是谁。他说那个醉汉是他爸。他说他女儿走丢那天他出去找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他说他醒来就变成这样了。他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人来接原来是他爸在等他回家。他说他帮了那么多人其实是在帮自己记住怎么心疼人。

他走的时候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就像一滴水渗进土里。那朵雏菊落在地上他爸捡起来种在花盆里。开春的时候花开了。他爸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有次我去看他爸正对着花说话。他说闺女你看这花开得多傻。我说花不傻。他说是啊花不傻。傻的是那个蹲在教堂数蚂蚁的。

后来教堂重建了。新墙根下长出一片雏菊。没人种自己长的。守夜人路过时说这花有股骨头味儿。我笑了说那是暖的。他不明白。我也不解释。有些暖只有亡灵知道。就像有些路只有走丢了才能找回来。

再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回路过教堂都会蹲下来看看蚂蚁。有时候会看见一只甲虫翻不过来我就帮它正过来。有时候会看见一朵雏菊开在石缝里我就给它浇点水。我知道浇了也白浇。可他说过万一呢。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遗忘。只有暂时想不起来。亡灵不吓人他们只是舍不得走。舍不得那碗没喝完的粥舍不得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舍不得窗台上那盆傻乎乎的花。他们蹲在路边帮蚂蚁翻身帮小孩捡风筝帮醉汉盖被子。他们以为在帮别人其实是在等一个回头。等一个想起来的人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所以如果你在深夜听见楼下有脚步别怕。那可能是个亡灵在帮人关路灯。如果你在雪地里看见一件旧斗篷别扔。那可能是个父亲在等女儿回家。如果你看见一朵雏菊长在奇怪的地方别踩。那是某个亡灵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我还在。他说我很好。他说你别找了。回家吃饭。

教堂的钟响了。新来的神父说这钟声真好听。我说是啊。因为有个亡灵数过钟声里的每一只蚂蚁。他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回家了。

　　易茗身兼北京市人大代表、民盟中央宣传委员会副主任、纽约美术协会博物馆理事，创作横跨油画、水墨、电影美学、大型公共视觉设计等领域，持续将东方美学融入国家对外文化展示与影视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