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冷月下的守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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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烽燧叫白草岭。名字里带了草字可周围三百里连一根草都长得艰难。春天的时候偶尔有骆驼刺冒出点绿意张十五就蹲在旁边看半天。看完了站起来继续巡边。巡边的路一共十二里走一个来回要两个时辰他每天走三遍。走第一遍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戈壁滩上的石头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哨兵。走第二遍的时候日头正当中石头晒得烫脚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狠劲。走第三遍就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了。

月亮一出来戈壁就变成了海。石头是凝固的浪脊影子是暗流张十五和他的矛是海上唯一的桅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夜路走多了人就学会了跟影子说话。张十五跟自己的影子说了七年话。他说今天北边好像有动静影子说我听见了是野驴。他说你昨天说西边有狼我瞧见了三只影子说那是你眼花狼都成双的。他说水囊快空了后天该来补给队了影子说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等了六天。张十五就笑一笑把水囊摇一摇再抿一小口。

守捉郎不是官。这一点张十五早就想明白了。朝廷设了守捉使管着几百号人在城里吃俸禄。他们这些散在烽燧上的都是当地抽来的丁壮。春天种地秋天守边冬天最苦的时候也是他们顶上去。没有铠甲只有一身褐衣配一张角弓。弓弦冬天冻硬了要揣怀里暖半个时辰才能拉开。张十五的弓是他爹传下来的弓身上刻着上一任主人的名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在旁边又刻了一个他的名字。再往下留给谁呢他没想好。

那天夜里来了一场白毛风。风是从北边来的带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张十五把烽燧的门堵上蹲在火塘边给弓弦上油。火塘里的柴是秋天攒下的骆驼刺根烧起来有股苦味。他闻了七年这个味道已经闻不出来了。风最大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动静。不是野驴。野驴跑起来蹄子落地的节奏是乱的急一阵缓一阵。这个动静是人的脚步踩着雪壳子走一步顿一下走一步顿一下。张十五把弓弦上了紧把火塘用灰埋了只留一点暗火。他贴着门缝往外看月亮被风刮得毛了边像一块磨花了的铜镜。铜镜底下三个黑影正往南走。南边是第二个烽燧叫红柳滩守烽燧的是个叫刘三的人。

张十五没敲梆子。白毛风里敲梆子传不出二里地反而暴露自己。他抄起矛从后门出去绕了个半圈截在那三个黑影前面。风把他的褐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那三个人停住了。为首的一个会说汉话他说他们是走错了路的商队。张十五问商队走夜路为什么不打灯。那人说灯让风吹灭了。张十五又问从北边来还是从西边来。那人说北边。张十五把矛尖往下压了一寸说北边三百里没有商道。那人就不说话了。

对峙了一盏茶的功夫。风忽然小了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雪地发白。张十五这才看清对面三个人手里都有刀弯刀刀柄上缠着皮条。他的角弓已经拉开了弦搭在弦上的是最后一支好箭剩下两支箭头都卷了刃。他不能退。退了红柳滩就漏了红柳滩漏了后面就是三十里铺那里有屯田的乡亲。他把弓又拉开半寸说你们往回走我当没看见。为首那人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张十五就放了箭。箭扎在对方脚前三寸的雪地里尾羽还在颤。

那人低头看了看箭又抬头看了看张十五。月亮底下张十五的脸跟石头一个颜色。那人忽然收了刀说了句好守捉郎。三个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张十五数着脚印等他们走出二里地才把弓放下。他的手指头冻得掰不开了在嘴边上哈了半天气才慢慢松开弓弦。

天亮之前补给的驼队到了。赶驼的老赵看见张十五坐在烽燧门口吃干馕把他那份热汤递过去说昨晚风大没出事吧。张十五接过碗说了句没事就接着吃馕。老赵看见雪地上有脚印蹲下去瞅了瞅没说话从驼背上卸下一捆新箭放在烽燧门口。张十五吃完馕把新箭搬进去又把自己的三支旧箭插回箭囊里。那支唯一的好箭已经射出去了他捡回来擦了擦重新磨了磨箭头和另外两支一起插好。

太阳出来的时候张十五又开始巡边。走第一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草岭烽燧孤零零戳在戈壁上像一根没点着的蜡烛。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但他知道今晚它还会升起来还是冷的还是照在这座烽燧上。他摸了摸弓身上刻着的两个名字他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又摸了摸第三个空着的位置。他想下一个刻谁的名字呢也许是个总旗也许就是个普通的守捉郎。只要有人接着站在这就算没白守。

他走完第一遍巡边路回到烽燧门口看见老赵留了一小坛酒在门槛边上坛子上压了块石子。他把酒抱进屋里没舍得喝搁在火塘边上。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打算抿一小口红着脸巡第三遍边。那时候他影子会跟他说你今天脸怎么红了。他就回答说是补给的酒到了。影子说那你怎么不喝。他说我留着等下一场白毛风。

戈壁滩上的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那么冷还是那么亮。张十五提着矛走进月光里影子先他一步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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