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暗影笼罩宫墙之下无人听见的窒息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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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掌管宫中六局二十四司的文书与簿籍。每一个入宫的宫女都要在这里登记姓名。每一个出宫的宫女也要在这里抹去痕迹。簿册很厚。纸页发黄。墨迹层层叠叠。像宫墙下堆了百年的落叶。没有人翻看那些旧页。没有人问过那些名字后来去了哪里。
阿蘅是尚宫局最年轻的掌籍。她每日的工作就是抄录各局送来的月报。某日她在一本旧簿的夹层里发现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三个字。放我走。笔迹很轻。像写字的人不敢用力。阿蘅把字条放回原处。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可那三个字像细针扎进指缝。不疼。但拔不出来。
尚宫局的夜很长。烛火只许点一盏。阿蘅伏案抄写时常听见隔壁库房有动静。她问过掌事姑姑。姑姑说那是老鼠。可老鼠不会在深夜发出叹息。阿蘅壮着胆子去看过一次。库房里只有成排的木架。架上堆着历年封存的旧档。她在最里面一排架子底下捡到一只绣鞋。鞋面绣着半朵梅花。针脚歪斜。像是仓促间绣完的。
她把绣鞋交给掌事姑姑。姑姑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炭盆。阿蘅闻到了丝线烧焦的气味。姑姑说尚宫局里不该留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阿蘅问那绣鞋是谁的。姑姑没有回答。只让她把库房门锁好。
后来阿蘅在旧档里查到一条记录。某年某月某局宫女一名因病出宫。名字那一栏被墨涂掉了。只隐约看得出是个女字旁的字。阿蘅翻遍同期其他簿册。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宫女的记载。她问同屋的宫女碧桃。碧桃说尚宫局每年都有几个人凭空消失。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问。问了就会轮到自己。
阿蘅不再问。但她开始留意。她发现每月十五掌事姑姑都会独自去库房待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袱。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年春天碧桃被调去浣衣局。临走前碧桃拉住阿蘅的手。碧桃说库房第三排架子底下有块松动的青砖。阿蘅半夜去了。砖底下压着十几张字条。有的写着想家。有的写着吃不饱。有的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阿蘅认出其中一张正是半年前她看到的那三个字。放我走。她终于明白那些字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很多人写的。每一个被尚宫局吞掉名字的人都在这里留下过一句话。然后她们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阿蘅把字条一张张收进袖中。她回到住处。坐在窗前。宫墙外传来更鼓声。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字条是谁收走的。为什么库房砖下还留着十几张。是不是掌事姑姑故意留下一些。好让下一个阿蘅发现。好让下一个阿蘅也变成库房里的一声叹息。
阿蘅把字条塞进枕套。她告诉自己明天就烧掉。可第二天她没有烧。第三天也没有。一个月后掌事姑姑忽然对她说尚宫局要裁减人手。阿蘅你明天去辛者库报到。阿蘅没有争辩。她收拾东西时把枕套里的字条一张张叠好。缝进衣襟夹层。走出尚宫局大门时她没有回头。身后库房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像极了一个人把嘴紧紧闭上。
后来辛者库的人说阿蘅干活很勤快。从不抱怨。只是有时候夜里会对着墙根小声说话。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有好事的人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字。放我走。那语气很轻。像写字的人不敢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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