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中的李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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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村东头的小卖部。王婶正在柜台后面理货。她一听我问李虞就摆手。她说别提了。去年腊月他赊了六袋盐。到现在没给钱。我刚要记下这个细节。王婶突然压低声音说。但是你知道那盐去哪了吗。他给村西头刘奶奶送去了。刘奶奶儿子在外打工。过年没回来。李虞怕她家腌不了咸菜。自己掏钱买的盐。又不好意思直接给。就说是村里发的。我说那你为啥不跟别人解释。王婶叹口气。他说解释啥。刘奶奶吃了咸菜高兴就行。我欠你的钱下个月卖粮准还。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我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碰见李虞的发小赵刚。赵刚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他递给我一瓶水。他说李虞啊。我跟他穿开裆裤就认识。我告诉你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前年镇上修路要占他家半分地。补偿款八千块。他死活不要。说路修好了大家方便。那钱留给村里装路灯。村长说不行必须给。他就把钱塞给村小学买图书了。赵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说你以为他有钱啊。他闺女上高中的学费都是借的。我问他你图啥。他说路灯亮了孩子下晚自习不害怕。图书多了村里娃能多认几个字。我借的钱我慢慢还。赵刚看着我。他说这话我记一辈子。

我找到村小学的刘老师。刘老师正在整理图书角。她指着一排新书说。这些都是李虞买的。但他不让说。开学那天他扛着两麻袋书来。满头大汗。说给孩子们添点课外书。我问他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家里两头猪卖了。他媳妇跟他吵了一架。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进去跟媳妇说。咱娃看书重要还是猪重要。媳妇哭了。第二天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刘老师翻着一本旧字典说。你看这本字典。扉页上写着李虞赠。其实他自己连初中都没毕业。但他见不得孩子没书看。

傍晚我路过李虞家。他媳妇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白菜豆腐。她看见我笑了笑。她说你是来问李虞的吧。村里人都说他好。可他亏欠家里太多了。闺女想买双运动鞋。他说等卖了玉米。玉米卖了又借给赵刚买三轮车。赵刚跑运输能挣钱。咱家可以等。我问他这样你不生气。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她脸。她说生气有啥用。有一回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他爬起来先问我摔疼没。就冲这个。他对外人好我认了。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长在别人身上。自己家的日子得过且过。

我从李虞家出来。天快黑了。路过村委公示栏。上面贴着低保户名单。李虞的名字不在上面。村会计路过跟我说。去年评低保。他家条件够。他主动让给刘奶奶了。说刘奶奶一个人过日子更难。我问他那你家咋办。他说我有力气。能干活。饿不着。会计摇摇头。他说全村人都说李虞好。可李虞自己家连台冰箱都没有。夏天剩菜坏了就坏了。他媳妇从来不抱怨。这一家子。怪。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李虞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他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他裤腿上全是泥。背有点驼。但走得稳当。我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他说李虞这人啊。就像地里的老黄牛。你抽他一鞭子他往前走。你不抽他也往前走。他眼里全是别人的地。自己的地荒了也不吭声。

我追上李虞问了一句。我说你为啥对别人那么好。他愣了一下。搓了搓手上的泥。他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人活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看我帮老周收玉米。老周逢人就夸我。我心里热乎。我帮刘奶奶买盐。她腌的咸菜给我送了一碗。那咸菜真香。我帮村里娃买书。有个娃考了第一名。跑过来叫我李叔。你说这比啥都值。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然后扛着锄头回家了。他媳妇在门口喊他吃饭。白菜豆腐的香味飘出来。

我站在暮色里。忽然明白了。李虞身边人说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但每一件都带着体温。他们眼里藏着的李虞。是一个把心掰成好多瓣的人。每一瓣都给了别人。自己那瓣最小。还藏在最里头。不肯让人看见。我转身离开村子。身后传来李虞闺女的笑声。她穿着新运动鞋在院子里跳绳。那双鞋是赵刚媳妇送来的。赵刚说李虞借他买三轮车的钱。他挣了钱先给李虞闺女买了鞋。你看。这世上的好。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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