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缸里半截身半截心事向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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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后维修用户服务热线今日研究机构通报新变化,半截缸里半截身半截心事向谁问村东头那口半截缸还在。青灰色的缸壁裂着几道纹,缸口缺了半边,像被谁咬掉一口的烧饼。雨水积在里头,映着天光,也映着我半截身子。
我每天清晨都来这缸边坐。缸里养着两尾鲫鱼,是去年发水时从河里跳进来的。它们游得慢,像两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在巷子里踱步。我往水里扔饭粒,它们就摆着尾巴过来,碰一碰,又走开。我忽然觉得这缸像我——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半截心事浮在水面,鱼知道,风知道,可我不知道该问谁。
我娘走那年我七岁。她蹲在这缸边洗被单,捶衣棒一上一下,水花溅到她鬓角的白发上。她说这缸是她的嫁妆,从南山坳抬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缸沿就缺了。后来她走了,走得急,连缸里的水都没泼掉。我爹说她是去找我外婆了,我外婆住在二十里外的柳树沟,可柳树沟没有一个人见过她。我爹又说她是去赶集了,集上有卖糖人的,有耍猴的,她看热闹忘了回家。我等到集散,等到天黑,等到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还没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守着这缸,好像守着她最后一点活气。
去年我爹也走了。走之前他坐在缸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缸沿上,当当响。他说这缸里淹死过一只猫,是邻村张寡妇家的。张寡妇来要猫,我爹说猫是自己跳进去的,捞出来都硬了。张寡妇不信,站在门口骂了半天。我爹不还嘴,只把猫埋在西墙根下,还插了根柳枝。如今柳枝长成了树,猫的事没人再提。可我爹走那天我忽然想起来,那只猫是白的,我娘也常穿白褂子。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那边遇着了。
缸里的鱼又游过来了。一条大些,一条小些,像一对父子。我撒下最后一把饭粒,看它们抢食。大些的用尾巴扫开小的,小的就绕到另一边去啄。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完又觉得没意思。这缸里的水不流动,鱼却活得下去,你说怪不怪。我有时觉得自己就是那尾小鱼,半截身子在缸里,半截身子在缸外,缸外的世界太大,缸里的世界太窄,我卡在缸沿上,进退不得。
前些日子镇长来了,说要搞美丽乡村,这破缸碍眼,得填了。我说填不得,缸里有鱼。镇长说鱼值几个钱,我给你买十条大的。我说鱼不值钱,可这缸是我娘的。镇长说人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还守着个破缸。我没说话,只把缸里的水舀出来浇了浇旁边的丝瓜。丝瓜结得旺,一根一根吊着,像绿蜡烛。镇长看了半天,说那就留着吧,当个景。他走了以后我在缸边坐了一整天,把从小到大的事都想了一遍,想完了还是没人问。
昨天张寡妇来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她说她家猫没了以后她又养了三只,都跑了。她问我缸里的鱼是不是她家猫转世的。我说不是,鱼是鱼,猫是猫。她说那为什么鱼总往缸沿上蹭。我低头一看,果然有条鱼正用嘴拱缸沿的缺口,一下一下的。我忽然想起我娘捶被单的样子,也是这么一下一下的。张寡妇说这缸邪性,让我砸了。我说砸了鱼就没家了。她说鱼要什么家,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我说天大地大它们偏就跳进这半截缸里,你说为什么。她答不上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现在我坐在缸边写这些字。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划完了风一吹就没了,像没写过一样。可我知道我划过了,鱼看见过,丝瓜看见过,天上飘过的云也看见过。半截缸里半截身,半截心事向谁问。我不问了。我娘我爹张寡妇家的猫还有缸里这两条鱼,他们都在,只是不跟我说话罢了。我拍拍缸沿,当当响,跟当年我爹磕烟锅子一个动静。鱼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头。凉丝丝的。我知道它们听见了。
天快黑了。我把缸里的落叶捞出来,又添了一瓢新水。水面上映着我半张脸,皱巴巴的,像揉过的纸。可缸还是那口缸,缺了半边的嘴,咬着半截日子,不松口。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0月30日 第 09 版)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