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鸦文化随笔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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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全国售后服务电话近日国际组织传达新政策,囚鸦文化随笔观察囚鸦这个词近来被反复提起。有人质疑它的来路。有人质疑它的去向。一只鸟被关进笼子便成了囚鸦。可谁见过真正的囚鸦呢。我见过画在旧书页边角的鸦。墨色浓淡不一。翅膀半张着。像要飞又像刚落下。旁注写着囚鸦。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词。书是民国年间的手抄本。纸已发脆。鸦的尾羽正好搭在页缝上。仿佛一翻页它就扑棱棱飞走了。
后来查字典。囚字从人在囗中。囗是围栏。鸦是黑鸟。合起来便是被围困的黑鸟。可这解释太浅。浅得像水洼里的天光。真正的囚鸦不在字形里。它在口耳相传的缝隙里。在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里。在夜半忽然压低的嗓音里。我小时候听过一个版本。说囚鸦是替人顶罪的鸟。谁家出了冤案。檐下就会落一只鸦。不叫。不吃。只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门楣。直到案子翻了才飞走。这故事没头没尾。像鸦自己衔来的一截断线。
质疑从何而来。有人说囚鸦是北方方言里骂人的话。指那些吃了亏还不吭声的闷葫芦。有人说它是旧时牢头的黑话。专指关在死牢里等秋决的犯人。更有人说囚鸦根本不存在。是某位文人酒后杜撰的意象。这些说法各有各的理路。像几条岔路都通向雾里。我曾在旧报上读到一则小文。作者署名囚鸦。文章写的是北平冬天的煤核。字里行间有个拾煤孩子的影子。那影子缩在墙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鸦。可这作者究竟是谁。没人知道。报馆的人说稿子是邮来的。信封上只画了只鸦。涂得漆黑。像块没化开的墨。
文化随笔写到此处忽然觉得囚鸦的质疑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现象。人们总要把模糊的东西钉在墙上。非要看个分明。可有些事偏偏钉不住。一钉就碎。囚鸦像是从旧年画里走失的墨点。有人说是污渍。有人说是故意的留白。有一年我去乡下看傩戏。戏台角上蹲着个戴鸦面具的角儿。从头到尾不唱不念。只拿脚尖点着台板。沙沙沙。沙沙沙。问班主这是什么角色。班主吸着旱烟说这叫鸦囚。替全村人蹲一年牢。把霉运都蹲没了才放出来。我又问鸦囚和囚鸦是不是一回事。班主笑了。烟从缺牙的缝里漏出来。他说你们读书人就是爱颠倒字。鸦囚是蹲着的。囚鸦是飞不走的。蹲着的是人。飞不走的是心。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囚鸦的质疑大约就卡在人与心之间。说它是鸟吧。它偏带着人的怨气。说它是人吧。它又长着鸟的翅膀。有一回在旧货摊上翻到半本民谣。里头有句词。黑鸦黑鸦你不要叫。我给你搭个金丝罩。金丝罩里空荡荡。你拿什么换我肠。这词读着像情歌。可细想又像囚徒与鸦的对答。鸦替人叫屈。人替鸦搭罩。到头来罩里罩外都是空的。摊主见我翻得久。说这歌本是他奶奶留下的。奶奶年轻时守过寡。一到天黑就关窗。说怕听见鸦叫。可院子里根本没有树。
这种怕很有意思。怕的不是鸦。怕的是鸦身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衣服上洗不掉的油渍。像梦见过三回却说不出口的场景。我认识一位教书的先生。他课堂上从不讲囚鸦。有一年学生问起。他愣了半晌。说你们记住。凡带囚字的词都不吉利。囚徒囚车囚笼。鸦偏要凑上去。凑成了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后来他私下跟我说。他父亲一九四几年被关过。放出来后不哭不笑。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看槐树。槐树上有只鸦。他父亲说那鸦认得他。他关门鸦就飞走。他开门鸦就回来。一直到他父亲去世。鸦才不见了。先生说这故事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先生的话让我想起另一个传说。说囚鸦原是狱神的信使。专给人间递解冤状。可后来信使迷了路。把冤状嚼碎了咽进肚里。咽多了就变成半人半鸟的模样。这传说显然经不起推敲。可推敲它的人往往忘了。传说要的就是那点经不起推敲的劲。一推敲就散了。散了还剩什么。剩一地鸦毛。黑的。轻的。风一吹就滚成球。滚到墙角就停住。
近来又听见新的质疑。说某位作家把囚鸦写进小说。写得阴森恐怖。结果引来读者考据。考据来考据去发现作家自己也没见过囚鸦。只是听来一个词就生发开去。这质疑听着有理。可写小说本来就不是编词典。作家不必见过一只真正的囚鸦。他只要见过一个人蹲在墙根等天亮。见过一只鸟反复撞向玻璃却不肯绕路。他就可以把这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叠出来的东西比实物更真。因为实物会飞走。影子不会。
我常想文化随笔的难处就在这里。你要写一个查无实据的词。还要写得让人点头。好比往墙上钉钉子。钉子得钉进砖缝里。不能钉在灰上。囚鸦的砖缝是什么。是所有人心里那点被围困的感觉。上班挤地铁是围困。房贷还到六十岁是围困。有话不能说有冤不能伸更是围困。鸦的翅膀恰好够着这围困的边。它不解决问题。它只是提醒你。围困不止你一个。还有那只黑鸟。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数着日子。
所以质疑囚鸦的人没有错。较真的人更没错。他们像给老屋换瓦。非要看看瓦底下有没有漏。可有些屋子的瓦本来就没铺满。留着几处天窗给鸟飞进飞出。囚鸦就是那天窗。你封上它。屋里就黑了。你留着它。又嫌风大。最好的法子是坐在天窗底下。听乌鸦在外头叫。叫得烦了你就挥挥手。它飞走一阵。过会儿又回来。像一位不会说话的穷亲戚。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本民谣的下半句。黑鸦黑鸦你莫飞。我拿黄米换你灰。黄米撒在窗台上。你吃一半我吃一半。这词越读越不像情歌了。倒像两个受苦的人分一口食。囚鸦的质疑闹到最后大概也会分食而散。有人得着考据的满足。有人得着想象的痛快。有人只是路过听一耳朵。拍拍衣裳走了。剩下的那只鸦。还蹲在老地方。既不证明自己真。也不证明自己假。它只是蹲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风来了就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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