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与冷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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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温情叙事。顾小暖写母亲深夜缝扣子会写那根线穿过针眼时抖了三下。写邻居送来的饺子会写盘底垫着白菜叶。这些细节像棉被里的棉花不显眼却压风。读者说读她的文字像冬天把手插进米缸里。暖从指尖漫到心口。这种写法不避讳苦难但苦难外面总裹着一层糖霜。比如她写老人丧偶后每天摆两副碗筷。结尾是邻居小孩跑来喊爷爷吃饭。那一声喊把眼泪喊回去了。温情叙事的核心是相信人间值得。相信裂缝里能长出花来。相信再冷的天也有人替你关窗。这种相信不是天真而是选择。顾小暖选了这个。
再说冷峻笔法。有人拿她和另一些作家比。说人家写同一件事只写碗筷摆了两副。不写邻居小孩。不写老人眼眶红没红。就写到碗筷那里收住。剩下的事读者自己去想。冷峻笔法像手术刀不麻醉。它把生活切成薄片摊在灯下。不撒葱花不淋香油。你看见肌理也看见血丝。这种写法尊重读者的智力。它不替你哭也不替你笑。它只说事情是这样。你自己看着办。顾小暖也用过这种笔法。她有一篇写拆迁。全篇没写一个拆字。只写墙上的挂历停在三月。写门框上刻的身高线从一米一长到一米七。最后写推土机来了。推土机司机下来买了瓶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废墟里。就这些。读者读完了愣半天。那瓶水比眼泪重。
争论就出在这里。爱温情的人说冷峻太无情。你把老人摆碗筷的事写完了就完了。读者心里堵得慌。你给个邻居小孩怎么了。又没让你写大团圆。爱冷峻的人说温情太惯人。生活不是棉被是砂纸。你老给读者裹糖衣。哪天糖化了他们受不住。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让。
其实顾小暖自己怎么选呢。看她近作好像两边都留着。她写一个退休教师每天去公园喂流浪猫。温情派看到这里点头。但她接着写教师把猫粮倒在地上就走了。从不摸猫。从不跟猫说话。冷峻派看到这里也点头。她写夫妻吵架。温情派以为要写和好。结果她写妻子把丈夫的茶杯洗了放回原位。丈夫把妻子的拖鞋摆正。两个人没说话。第二天照常过日子。你说这是温情还是冷峻。都是。也都不是。她学会了一手拿糖一手拿盐。该甜的时候甜该咸的时候咸。
读者争的不只是顾小暖。争的是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文学。有人读书为取暖。日子已经够冷了。书里再冷就活不成了。有人读书为看清。日子已经够糊涂了。书里再糊就瞎了。这两拨人永远不会完全说服对方。但可以试着互相看看。温情派不妨读读冷峻作品里那瓶扔进废墟的水。想想为什么作者不写眼泪。冷峻派不妨读读温情作品里那声喊爷爷吃饭。想想为什么作者要加这一笔。也许加那一笔不是心软是另一种真实。真实世界里确实有人喊你吃饭。也确实有人把瓶子扔进废墟。两件事同时发生。
顾小暖的作品好在不逼你选。她给你看温情也给你看冷峻。你读完自己决定今天要哪样。要暖的就去喝粥。要冷的就去喝冰水。粥不笑话冰水没营养。冰水不笑话粥太黏糊。各喝各的。喝完都活着。
争论还会继续。但争论本身也是好事。说明读者还在乎怎么写怎么读。说明文学还没变成说明书。顾小暖站在两条路中间。哪条路都走几步。哪条路都不走到底。这大概就是她的答案。不选边。选人。选那个读完书能喘口气的人。选那个读完书能愣一会儿的人。两种人都是读者。两种人都值得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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