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帝眼中的浮世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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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售后用户服务电话昨日相关部门传达新政策，狱帝眼中的浮世绘我坐在铁窗之内已经很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曾经也站在窗外。铁窗的栏杆把世界切成一条一条的。我透过缝隙看出去。看见的是一整幅浮世绘。活生生的浮世绘。每天每夜都在上演。铁窗内外其实没有分别。窗外的在演戏。窗内的也在演戏。我从前在外面演。现在在里面看。看得很清楚。

早晨六点铁门响。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黑夜。走廊里脚步声杂沓。有人拖着脚镣走。哗啦哗啦的。像一只被拴住的狗在地上蹭。狱警喊名字。喊到谁谁就站起来。像一截木头从铺板上弹起来。面无表情。我见过一个年轻人第一次被喊到。他猛站起来。头撞在上铺铁架上。咚的一声。他捂着头蹲下去。没有人笑。也没有人看他。大家都低着头。像一排稻草人。这就是早晨的浮世绘。画的是麻木。可你要仔细看。那个撞了头的年轻人眼角有泪。他偷偷擦了。没有人看见。只有我看见了。

放风的时候最热闹。院子里一圈人走。顺时针走。像磨盘上的驴。谁也不说话。脚步拖沓。可眼睛都在动。一个老犯人在墙角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一个女人。画得很仔细。画完了又用脚抹掉。抹掉了又画。我看了他三个月。他每天画同一个女人。每天抹掉。我知道那女人是他老婆。他进来十年了。老婆改嫁了。可他还是画。画的是记忆。抹掉的是现实。这就是浮世绘里最苦的一笔。没有人给他鼓掌。没有人给他流泪。只有铁窗里的我看着。我把这一笔画进我心里。

中午吃饭。铁碗碰铁勺。叮叮当当的。像打更。饭菜是白菜煮水。水煮白菜。有人吃得很急。有人吃得很慢。一个胖子总把肥肉挑出来。偷偷塞给旁边瘦子。瘦子不吭声。接过来就吃。吃了三年。后来胖子出去了。瘦子那天没吃饭。对着空铺板坐了一下午。这就叫铁窗里的情义。不声不响。不说不问。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独木桥上有人递过一碗肉。这碗肉比什么话都重。

下午最安静。大家都靠在铺上。有人看天花板。有人看自己的手。一个老头每天下午看一张照片。照片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他用手指一遍一遍压平。压平了又卷。卷了又压。我看不见照片上是谁。可他每次看完都把照片贴在胸口。贴很久。然后放回枕头底下。放的时候先吹一吹。像吹掉什么灰尘。其实铁窗里哪有灰尘。他吹的是心里的东西。

傍晚是写信的时间。纸笔很金贵。大家都省着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给女儿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二十遍。最后只写了三行。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爸爸错了。你要听妈妈话。落款画了一只小狗。他说女儿属狗。我问他为什么不写长一点。他说写长了女儿看不懂。也记不住。三行刚好。能背下来。这就是浮世绘里最轻的一笔。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这片羽毛压在他心上。压了七年。

晚上熄灯以后。铁窗里不全是黑的。走廊灯照进来。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一道的。大家躺在影子里。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一个年轻人天天说梦话。喊妈妈。喊了两年。后来他妈妈来看他。隔着玻璃。他拿起电话第一句就说妈我在这儿挺好的。他妈哭了他还笑。放下电话回来。他钻进被子里蒙着头。被子抖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眼睛肿得像桃子。可他还是笑。跟谁都笑。这叫强颜欢笑。比哭还难画。我画了三年才画好这一笔。

铁窗外面呢。我也看得见。每天有家属来探望。隔着玻璃。一个老太太每次来都带一兜橘子。自己不吃。全剥给儿子看。隔着玻璃剥。儿子在里面吃不到。老太太就一个一个剥。剥完了放在小篮子里。再一个一个装回去。她说这样儿子能看见橘子是甜的。其实她儿子什么都吃不到。可她剥了五年。风雨无阻。这就是窗外的浮世绘。画的是白费的心思。可这白费的心思比什么都真。

还有一个女人每周来一次。不探监。就在监狱大门外站着。站一个小时就走了。我打听过。她男人在里面关着。她不进去看。她说进去了要说话。隔着玻璃说话不真。她就在外面站着。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站了八年。她男人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他。可她还是站。这件事铁窗里的人不知道。铁窗外的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我天天趴在铁窗上看。

我看了这么久。看明白一件事。铁窗内外都是浮世绘。里面的人在演。外面的人也在演。可演得不一样。里面的人演给自己看。外面的人演给别人看。里面的人哭是真的。外面的人笑是真的。可里面的真隔着一层铁。外面的真隔着一层玻璃。铁和玻璃都是透明的。可谁也过不去。

有一天我也要出去。到时候我就不用趴在铁窗上看了一一可现在我还在看。看那个撞了头的年轻人学会了不撞头。看那个画女人的老犯人还在画女人。看胖子走了瘦子还在吃白菜。看那个说梦话的年轻人不喊妈妈了。改喊女儿的名字。他女儿三岁了。他只见过照片。看那个老太太剥橘子。看那个站大门的女人。看这一切。

铁窗里的浮世绘和铁窗外的浮世绘。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间。我从前在外面画。现在在里面看。看了这么久。我觉得还是看比较好。因为看不用说话。说话会错。看不会错。看错了也能再看。可说话说错了就收不回来。所以我选择看。

铁窗上的栏杆还在。我透过缝隙看出去。看见一个小孩在外面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小孩哭了。旁边大人笑了。小孩哭完了也笑了。这就是浮世绘里最好的一笔。哭完了笑。笑完了哭。人就是这样。铁窗内外都一样。我在里面看。他们在外面演。我看得清清楚楚。演得也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比谁高明。铁窗内外皆浮世。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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