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雪儿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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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姑娘说话声音很轻。她帮摊主整理散落的书。她把每本书的折角抚平。我听见她问摊主能不能用两本旧杂志换那本诗集。摊主挥挥手说拿去吧。她笑了。那笑容像水滴落进平静的湖面。一点一点漾开。

后来我知道她在镇上的裁缝铺当学徒。她每天要走四十分钟土路去上工。她在围裙口袋里装着小本子。有空就抄下看见的好句子。铺子里的阿姨笑她痴。说一个踩缝纫机的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用。雪儿姑娘不争辩。她只是把线头剪得更齐。把裤脚卷得更平整。

那年秋天镇上办文艺汇演。每个铺子要出个节目。裁缝铺的阿姨们推来推去没人愿意上台。雪儿姑娘站出来说她可以念一首诗。大家愣住。有人捂着嘴笑。说你可别把台下的人念睡着了。雪儿姑娘没说话。她借了隔壁茶馆的镜子练了三个晚上。

汇演那天她穿着自己改的蓝布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白花。她站在幕布后面手在抖。轮到她了。她走到汽灯底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那首诗写的是小镇的河和河边的柳树。她的声音起初像蚊子哼。念到第三句忽然稳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念到柳枝垂进水里搅碎月亮时台下有人轻轻鼓掌。念完最后一句她鞠了个躬。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夏天的阵雨哗地落下来。裁缝铺的阿姨第一个站起来拍手。

从那以后雪儿姑娘不一样了。她还是每天走四十分钟土路。还是蹲在旧书摊前翻书。但有人开始跟她打招呼。茶馆老板请她周末去念诗给喝茶的客人听。她每次只念三首。念完就帮着收杯子。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收钱。她说不收钱才能念自己想念的。

第二年春天县里搞朗诵比赛。镇上把雪儿姑娘的名字报了上去。她借了一辆自行车每周去县文化馆练两次。文化馆的老师说她声音条件一般。但感情真。她就一遍遍练。把每句诗的轻重缓急写在手心上。

比赛那天她抽到最后一个上场。前面的人有的配了音乐有的穿了西装。雪儿姑娘还是那条蓝布裙子。只是小白花旁边多绣了一只蝴蝶。她念的是一封家书。写的是一个女儿对远方母亲的想念。念到中间她停了两秒。台下有人掏出纸巾。她念完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个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

她得了二等奖。回来的时候镇长在路口等她。说要请她吃顿饭。雪儿姑娘说不用。她说想借镇上的广播站用一用。她开始在每周三傍晚念十分钟的诗。念完总要说一句今天这首诗送给裁缝铺的张阿姨因为她的腰疼好了。或者送给卖豆腐的老陈因为他今天多给了我一块。

慢慢地镇上的人晚饭后多了一个习惯。端着碗站在广播底下听雪儿姑娘念诗。有小孩跟着她学。有老人让她念自己写的打油诗。雪儿姑娘都念。她把那些诗抄在本子上。本子越攒越厚。

去年县里办文化节。邀请雪儿姑娘去做朗诵嘉宾。她站在搭在广场上大台子中央。底下坐着上千人。她还是穿着自己做的裙子。裙子上的花越来越多。她念了一首她自己写的诗。诗里写小镇的早晨写裁缝铺的剪刀写旧书摊的灰尘写广播里飞出去的句子。念到最后她说了一句谢谢每一个听我说话的人。全场起立鼓掌。有人喊雪儿姑娘你是我们的诗人。她脸红到脖子根。

现在雪儿姑娘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朗读室。每周六下午免费教孩子们念诗。她还在旧书摊旁边摆了个木箱子。里面放着她抄的诗集。谁想拿就拿。她依然走路上工依然帮着收杯子依然把线头剪得整整齐齐。只是镇上的人说起她不再说那个裁缝铺的小姑娘了。他们说那是雪儿姑娘。那个让整个镇子都听见诗的人。

我眼中的雪儿姑娘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她只是把一本旧诗集翻烂了。把一条土路走穿了。把别人笑她的话吞进肚子里又酿成了诗。她让我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想要发光不必等别人递来火把。你自己口袋里就装着打火石。擦一下再擦一下。总有一天那点火星会照见你脚下的路。也会照见旁边站着的人。

雪儿姑娘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可每次我看见她蹲在旧书摊前翻书的样子。我就觉得小镇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