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驱马梦半卷红尘诗谁解其中痴与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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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驸马梦是什么呢。一个白衣书生进京赶考路过荒村野店遇着个卖酒的老妪老妪送他一碗琥珀色的汤说喝了能高中状元他仰头饮尽醒来果然身在金銮殿上皇帝许他驸马之位公主美得像画里人宫阙巍峨似天上宫。可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见公主眼里没有欢喜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厌倦她说你可知我嫁过三任驸马前两个都死在边关第三个疯在御花园里。书生忽然想起那碗汤里飘着一片枯叶像被风吹散的婚书。他转身想跑却见宫门早已落锁门外站着那个卖酒老妪正把一串铜钱抛向空中笑着说又一个痴儿。

这梦做到此处便断了。书页上只剩一行小字半卷红尘诗。什么是红尘诗呢。我想起外婆讲过的一个故事。镇上有个裁缝一辈子没娶妻只缝衣裳他的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做嫁衣。每做完一件他就在衣角绣一行小诗从不让别人看。后来裁缝死了邻居收拾屋子发现床底下压着几十件嫁衣每一件都绣着同一个名字那是他年轻时定过亲的姑娘后来姑娘嫁了军官军官战死姑娘改嫁商人商人破产姑娘流落他乡再没回来。裁缝的诗写得笨拙如“今日裁红缎明日缝白丝”如“线长针短夜长人远”没有一句说思念可每一针都扎在心上。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痴与狂。

谁解其中痴与狂呢。我合上书抬头看见对面茶馆里有个老头正对着棋盘自言自语。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了一下午。路人笑他疯癫他也不恼只说你们不懂这棋盘上每一颗子都是我年轻时走过的路。有人问他走过什么路他说逃过婚坐过牢爱过一个唱戏的姑娘姑娘最后跟个卖药的跑了。他追到码头看见姑娘上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四十年。他说那一瞥里有嗔有怨有无奈就是没有后悔。说完他把棋盘一推黑子白子混作一团像一场大雪盖住了所有脚印。

我突然觉得那册无头书里写的驸马梦与红尘诗其实就是每个人的日子。你以为你在做梦其实梦里有人正醒着。你以为你在写诗其实诗里有人正哭。那书生逃不出宫门因为宫门是他自己修的。那裁缝绣不完嫁衣因为嫁衣是给他自己穿的。那老头下不完棋因为棋子是他心上人丢下的。痴是认了真狂是认了真以后还不肯松手。世人笑他们傻可若没有这点傻气人间哪来那些让后来人拍案叫绝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在博物馆修古画。他说最怕修人物画因为一个人的眼神改了整幅画的气就散了。有一次他修一幅仕女图画上女子半侧着脸嘴角微扬手里拈着一枝杏花。他花三个月补全了衣裳的纹路却始终不敢动那枝杏花。后来他发现画轴夹层里藏着半张信笺上面只写了一句“杏花开时我便归”。朋友说那一刻他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他不知道那画画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收信的人等没等到杏花开。他只觉得自己成了那个站在门外看别人痴狂的旁观者门里灯火通明门外大雪纷飞。

这大概就是谁解其中痴与狂的答案。解不了也不必解。就像你看见一个醉汉抱着路灯唱歌你不会去问他为什么哭因为你知道他哭的不是路灯而是路灯下那个早就不在了的人。我们读诗看画听故事其实都是在别人的痴狂里找自己的影子。找到了就叹口气没找到就笑一声。叹完笑完日子照旧可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那册线装书最后被人买走了。买书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翻了两页就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快得像抢。我问她你看得懂吗。她头也不抬说看不懂但觉得这书名起得好。她把书塞进帆布包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男朋友去年跟人跑了他走那天也说了句驸马梦”。说完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两把小小的弯刀。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十四个字该补上最后一句。一曲驸马梦半卷红尘诗谁解其中痴与狂。不解也罢。不解的人方能一觉睡到天亮。

图为第十二届汉阳陵“金秋踏古·银杏季”开幕。汉景帝阳陵博物院供图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