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缝隙里长出自己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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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全国总部报修网点昨日研究机构公布重要信息，她们在缝隙里长出自己的形状小雅把假发摘下来的时候头皮上有一圈红印。她对着出租屋洗手间那面裂了角的镜子看了很久。这顶假发花了三百二十块。是她半个月的饭钱。但明天要去见一个客户。客户不知道她身份证上是另一个名字。她需要这顶假发。

她今年二十六岁。从湖南一个小县城来。十八岁那年她揣着两千块钱坐了一夜硬座到广州。她记得火车上有人问她去广州做什么。她说打工。那人又问做什么工。她没回答。她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再留在家里了。父亲把她的裙子剪碎了扔进灶膛里烧。母亲坐在门槛上哭。她说你走吧。你走了就别回来。小雅真的走了。她再也没回去过。

在广州她先是在服装厂剪线头。一个月两千八。包住。八个人一间宿舍。她睡上铺。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敢换衣服。有一天夜里上铺的床板响了一声。下铺的女孩探出头来看她。她赶紧把T恤拉下来。那女孩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那女孩给她带了一份肠粉。小雅说谢谢。那女孩说不用谢。我表姐也是你这样的。小雅愣了一下。然后她哭了。那是她到广州之后第一次哭。她以为没有人在乎她是谁。

后来她换了工作。在一家奶茶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她小妹。叫她干活麻利。小雅不敢穿裙子去上班。她怕老板觉得她怪。她每天穿宽大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有一次一个顾客叫她帅哥。她笑着说我是女的。那顾客看了她半天说不好意思。小雅说没事。她习惯了。她最怕的是上厕所。商场里的女厕所她不敢去。她怕被人看出来。她总是走很远去一家肯德基。那家肯德基的厕所是单间的。她每次去都要买一杯可乐。她算过一笔账。一个月上厕所要花掉一百多块。

去年她开始做直播。不露脸。只唱歌。她的声音还不错。有人刷礼物她就说谢谢哥哥。她不敢叫姐姐。她怕被问为什么。有一个大哥连着刷了一个月的礼物。加了她微信。要跟她视频。她说我不方便。大哥说你是不是骗我的。她说不是。大哥说那你开一下摄像头。她开了。大哥看了她一眼就把视频挂了。然后微信拉黑了。小雅坐在床上抽了一根烟。她其实不抽烟。那根烟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她抽了一口就呛得咳嗽。她把烟掐灭了。然后她继续唱歌。直播间里又进来两个人。她说欢迎新来的朋友。

她有一个男朋友。说是男朋友其实也不太算。那个男生知道她的情况。他说不在乎。但小雅知道他在乎。有一次他们去逛商场。男生走在前面。小雅跟在后面。男生忽然回头说你能不能走快点。小雅说怎么了。男生说没什么。后来小雅发现男生是怕被熟人看见。小雅没说什么。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跟男生一起逛街了。男生后来提了分手。他说我妈知道了。小雅说嗯。男生说对不起。小雅说没事。她真的觉得没事。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小雅现在住在一间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单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她把房间刷成了淡粉色。买了一个二手的衣柜。衣柜门关不严。她用胶带粘住了。她在床头贴了一张海报。是一个女歌手。她不认识那个女歌手。只是觉得海报上的人笑得很好看。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笑得那么好看就好了。

上个月她去做了一次心理咨询。是社区提供的免费服务。咨询师是个年轻女孩。问她有什么困扰。小雅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我是谁。咨询师说你可以慢慢说。小雅说我说了她们就会觉得我不正常。咨询师说你觉得什么是正常。小雅想了很久。她说有身份证的人就是正常。咨询师没听懂。小雅也没再解释。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六块钱。她掰开红薯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会蒸一锅红薯。她蹲在灶台旁边等。母亲说别急。还没熟。她那时候觉得红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她咬了一口烤红薯。没有小时候甜了。

小雅最近在攒钱。她想做手术。她查过了。最便宜的一套下来要十几万。她算了一下。靠直播和奶茶店的工资。大概要攒五年。五年之后她就三十一岁了。她不知道三十一岁的自己还能不能做手术。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她不敢跟别人借钱。她怕别人问她借钱做什么。她说不出口。她只能在直播间里一遍一遍地唱歌。有人刷礼物她就说谢谢。没有人刷她就自己唱给自己听。她唱得最多的是后来。她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她唱到这句的时候声音会抖一下。但她从来不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嗓子就哑了。嗓子哑了明天就没法直播了。

前几天她在奶茶店遇到一个女孩。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点了一杯珍珠奶茶。然后小声问她你是不是那个主播。小雅愣了一下。女孩说我听你的声音就知道是你。小雅说你别告诉别人。女孩说我不告诉。女孩又说我觉得你唱得很好听。小雅笑了。她说谢谢。女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加油。小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她忽然觉得那把抹布很重。重得她差点拿不住。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打开手机。开直播。她说今天有人认出我了。她说她不害怕。她说她明天想去买一条裙子。红色那条。在商场橱窗里挂了三个月了。她一直没敢进去试。明天她想进去。她说她想试试看。直播间里有人刷了一个小心心。她说谢谢。然后她开始唱歌。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五年后能不能攒够钱。她只知道今天她还在唱歌。还在喝六块钱的珍珠奶茶。还在用胶带粘衣柜门。还在那面裂了角的镜子前面戴假发。然后摘下来。头皮上有一圈红印。她用梳子轻轻梳了梳。她想明天要换一顶假发了。这顶太紧了。她笑了一下。然后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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