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日记里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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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今天又往他碗里夹菜了。筷子尖碰着碗沿,发出轻响。我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他笑了一声,用拇指替我抹掉。女儿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搁在桌上。三个人都没说话。洗碗时我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说“快了”。什么快了。
四月二日 雨
他喝多了,躺在沙发上。女儿给他脱鞋,袜子掉出一张电影票根。上周三的,夜场。上周三他说加班。女儿捏着票根看了很久,没扔,塞进自己口袋。我在厨房切西瓜,刀歪了,切到指甲。没流血,但疼。
四月十五日 晴
“妈,你是不是恨我。”女儿站在我房门口,头发湿的,刚洗完澡。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半夜哭”。我说蚊子多。她走进来坐我床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他先找我的,”她说,“去年冬至,你回姥姥家那天。”我记起来了。冬至,我包了饺子冻在冰箱,嘱咐他热给女儿吃。他说好。女儿说“他根本没热,带我出去吃的火锅”。火锅。我冻的饺子还在冰箱,后来发霉了。
四月二十日 阴转多云
今天他出差。女儿来我屋里睡,像小时候那样。她侧身躺,背对我。“妈,你为什么不离婚。”我盯着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帘杆。“你姥姥瘫了三年,”我说,“你爸伺候的。”女儿翻身。“所以你是报恩。”我没说话。“那我呢,”她说,“我是还债?”窗外有猫叫。春天了。
四月二十八日 晴
他回来了。带两盒点心,一盒给我一盒给女儿。女儿那盒是草莓味的,我的是枣泥。他记得我们各自爱吃什么。晚饭后他坐中间,左手搭我肩膀右手搭女儿肩膀。电视里放综艺,主持人哈哈大笑。女儿先站起来,说洗澡。他手悬在半空。我站起来收碗。他拉住我手腕。“你生气了。”我说没有。“她跟你说了。”我没吭声。他松开手。“我改。”他说。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次。戒酒说改,晚归说改。改到今天。
五月三日 闷
女儿在卫生间吐。我拍她背。她漱完口抬头看我,眼睛红的。“妈,”她说,“我好像有了。”我手一抖,拍到她后脑勺。“他的?”我问。她点头。我靠着瓷砖蹲下去。地砖凉,从脚心窜到胸口。“多久了,”我问。“两个月,”她说,“他说会处理。”处理。像处理那盒发霉的饺子。
五月五日 雨
他跪在客厅。女儿站在卧室门口。我坐餐桌前,桌上摆着三杯水。没人喝。“去医院,”他说,“我陪。”女儿冷笑。“然后呢。”他抬头看她。“然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女儿把水杯推倒。水漫过桌面,滴到我腿上。“一家人,”她说,“你睡我妈又睡我,这叫一家人。”他脸白了。我看着他白。白得像冰箱里那盒饺子上的霉斑。
五月十日 阴
女儿走了。留了张纸条:妈我出去住几天。手机打不通。他坐在女儿房间抽烟。我说你出去。他说“我对不起你们”。这句话也说过很多次。对不起酒,对不起晚归,对不起票根,对不起孩子。我把烟灰缸收走。“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我说,“你把日子过成死结。”他抬头看我。我突然发现他老了,眼袋耷拉着,像漏气的皮球。
五月十五日 晴
女儿回来了。瘦了一圈。她说处理了。我没问谁陪她去的。她坐沙发上啃苹果,咔嚓咔嚓。“妈,”她说,“我想通了。”我等着。“我不恨他,”她说,“但我恨你。”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准的。“你什么都知道,”她说,“你装不知道。”我想反驳。但她说得对。去年冬至那锅饺子,我回来发现没动,就该问。我没问。我怕问出来就没法装。装傻装了半年,装到女儿肚子里。
五月二十日 阴
他搬走了。行李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女儿帮他提下楼。回来时女儿说“他哭了”。我嗯一声。“妈你哭吗,”我问。我摇头。其实眼睛涩,哭不出来。晚上女儿煮面,端一碗放我面前。“以后就咱俩,”她说,“你别再装了。”我低头吃面。汤咸了,她放两次盐。
五月二十五日 晴
收拾他留下的东西。抽屉底下一本日记。不是我的。翻开第一页:某年某月,女儿高考完那天,她抱着我说谢谢爸。我手抖。往后翻:某年某月,我喝多了,她扶我,我没推开。再翻:某年某月,我买了电影票,跟她说加班。最后一行:我知道不对,但停不下来。我把日记扔进垃圾桶。女儿路过看了一眼没捡。“烧了吧,”她说。我说好。没烧。塞回抽屉。留着。留着提醒自己,有些事停不下来也得停。
六月一日 晴
今天儿童节。女儿小时候这天最开心,扎两个辫子去公园。现在她坐我对面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豆子蹦出来。“妈,”她说,“你恨我吗。”我把剥好的豆子推给她。“不恨,”我说,“恨过了。”她愣住。“什么时候。”我说“知道那天”。她低头。豆子掉桌上滚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时头晕,扶住桌沿。女儿伸手扶我。手心是热的。热的。像那年她出生,护士把她放我怀里,也是热的。热的就好。
六月十日 阴
他打电话来。问女儿好不好。我说好。“你呢,”他问。我说也好。“还能回来吗,”他问。我看着桌上两副碗筷。“不能,”我说,“碗摔碎了粘不上。”挂电话。女儿从房间探头。“谁啊。”我说“打错的”。她哦一声缩回去。电视开着没声音。广告里一家三口笑。我换台。
六月二十日 雨
女儿开始相亲。回来跟我学:“那人问我家里几口人。”我问你怎么说。“我说两口,我妈跟我。”她笑。“他说挺好,简单。”我也笑。笑着笑着笑不动了。她倒水给我。“妈,”她说,“以后我找对象,先带给你看。你说行才行。”我说行。其实我想说:你自己说行才行。没说出来。说出来就唠叨了。唠叨她烦。
七月一日 晴
日记写到这。他留下的那本我烧了。在阳台烧的。火苗蹿起来,女儿端盆水站旁边。“以防万一,”她说。我烧完把灰倒进花盆。月季长得旺。红的。女儿说“像血”。我说像日子。过日子流血正常。止住就行。她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回屋吹空调。我多站一会儿。太阳晒胳膊。疼。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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