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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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成了她药铺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伤有时是剑伤有时是掌伤最离谱的一次背上插着三枚透骨钉还笑嘻嘻说老板娘给我拔了呗。她一边骂他一边用烧酒洗镊子拔钉子时他疼得咬住自己衣袖却始终没吭一声。
有一年冬天他抱着个襁褓闯进药铺说路边捡的娃快冻死了。她解开襁褓一看孩子嘴唇发紫浑身冰凉赶紧生火熬姜汤。他蹲在炉子边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喂药洒了半碗。她踢他一脚说滚去烧水他立刻跳起来往灶间跑。
孩子养到三岁会喊爹娘了。他每次来都带糖葫芦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他也不恼。有次他喝多了趴在柜台上说其实我仇家多怕连累你们。她正在碾药头也没抬说那你把仇家名单写下来我挨个下药。他愣了半天忽然笑出眼泪。
那年中秋他来得特别晚身上没伤却喝得烂醉。她扶他躺下时他攥着她袖子说对不住啊老板娘我可能要跑路了。她问跑哪儿去他说不知道反正不能拖累你们娘俩。她抽出手啪地给他脑门一巴掌说谁跟你娘俩孩子是我捡的你顶多算个送货的。
第二天他真走了。桌上留了把匕首刀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她拿起来掂了掂扔进抽屉最里头。孩子问爹呢她说送货去了远着呢。
三年后一个雪夜有人敲门。她开门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瘦得脱了相左袖管空荡荡的。他咧嘴笑说老板娘还收留残废不。她侧身让开路说进来吧别堵着门灌风。
他这回住了下来。右手使不了刀就在药铺帮忙切药切得厚薄不均被她骂了三个月。孩子放学回来喊他爹他哎了一声又赶紧改口说叫叔。孩子说爹你手呢他说送人了。孩子说哦那明天能给我扎风筝吗他说行不过只能用一只手扎。
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听着没出声。
后来镇上有人来闹事说他是以前江湖上的煞星要拉他去见官。她拎着捣药杵挡在门口说这人欠我三百副药钱还完才能走。闹事的人说别糊弄我们他明明是你相好的。她回头问他你是我相好的吗。他正给孩子削竹篾头也不抬说不是我是送货的。
闹事的人走了。他放下小刀说老板娘我这算不算是吃软饭。她说你算吃硬饭的饭里掺沙子那种。孩子举着半成品风筝跑过来问爹娘你们说啥呢。他一把抱起孩子说商量给你扎个大老鹰。孩子说我要蝴蝶。他说行蝴蝶就蝴蝶。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她出来倒药渣顺便扔给他一床棉被说别冻死了我懒得挖坑。他接住被子忽然说其实那年跑路是因为仇家说要剁你手指头。她说那你现在回来不怕了。他说怕啊所以我把右手留给他们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值吗。他把被子裹紧说值啊你看我现在多省心吃饭不用洗手左手拿馒头右手就当洗碗了。她骂了句滚进屋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药铺门口挂了块新匾。上面写着专治缺胳膊少腿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冲屋里喊老板娘你这不厚道我好歹还能看个门。她端着粥出来说看门另算钱每月从你药钱里扣。
他接过粥碗说那我能预支点不。她说干啥。他说给孩子买糖葫芦上次答应过的。她转身进屋拿了几枚铜板拍在他手心说记着账呢年底一块算。
后来镇上人都知道药铺有个独臂伙计切药特别慢但从来不切到手。孩子管他叫爹他管孩子叫小崽子。老板娘每天骂他三遍但每顿都给他盛最大碗的饭。偶尔有人看见他们仨傍晚坐在门口分一个烤红薯他左手掰她右手递孩子中间啃得满脸黑。
刀还在抽屉里躺着。平安两个字已经快磨平了。但没人再去翻那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