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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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各区电话统编教材沿用的模型，那声呼唤平丘月初那声呼唤谁听了不落泪。那声呼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和尘土的味道。它不是喊给活人听的。它喊的是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风撕碎了又被雨粘起来。谁听了不落泪呢。
我是在一个黄昏听到那声呼唤的。平丘月初跪在焦黑的田埂上双手刨着泥土。他的十个指头全磨破了。血混着泥浆滴进裂缝里。他喊一声就刨一下。喊一声又刨一下。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变了形。像是被石磨碾过一遍又一遍。我站在十步外不敢靠近。那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就不肯走了。它在我的骨头缝里来回撞。谁听了不落泪呢。
平丘月初是个哑巴。村里人都知道他不会说话。他只会啊啊啊地叫。可那天他喊出了那个名字。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像刀刃划过玻璃。像石头砸碎冰面。他喊的是他闺女的小名。那闺女三年前走丢了。走丢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平丘月初找了她三年。他走遍了所有能走的山路。他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家。他不会说话就用手比划。比划一个梳小辫的丫头。比划一个吃红薯的丫头。没人见过。没人知道。可他不信。他每天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坐在门槛上啊啊啊地叫。那叫声像老牛被宰之前的那一声。谁听了不落泪呢。
那天黄昏不一样。那天黄昏有人从山那边捎来一句话。说二十里外的河滩上挖出一具小骨头架子。手腕上还套着一根红绳。平丘月初听了没哭。他站起来就往河滩跑。跑着跑着就喊出了那声呼唤。那声呼唤里有三年的风霜。有三年的脚印。有三年的冷饭和硬炕。有他半夜醒来摸身边空被窝的那一下哆嗦。有他看见别人家丫头吃糖葫芦时扭过脸去的那一个动作。有他把闺女的小棉袄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那一双手。全在那声呼唤里了。谁听了不落泪呢。
我跟在他后面跑。我看见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他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骨头响。他没停。他嘴里一直喊着那个名字。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三年的哑巴亏全喊出来。像要把天喊塌把地喊裂。我听见那声呼唤穿过树林穿过麦田穿过河沟。它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了。把地里的野兔吓跑了。把路边的野菊花震落了一地。谁听了不落泪呢。
到了河滩上平丘月初不喊了。他蹲在那堆小骨头跟前。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他的手指头哆嗦得像风里的枯树枝。他把那根红绳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关节发白。然后他把红绳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山爬上来。久到萤火虫开始绕着河滩飞。他没有哭。可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有人在背后用锤子砸他。谁看了不落泪呢。
后来他把那堆小骨头收进一个布口袋里。背在背上往家走。一路上他再没出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看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声啊啊。那半声比整声还疼。谁听了不落泪呢。
平丘月初那声呼唤我记了一辈子。它不像人声。它像地底下憋了千年的泉眼突然炸开。像老树根从石头缝里硬拱出来的那一下。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咔嚓一声裂到底。谁听了不落泪呢。那声呼唤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指望。只有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地上踩。踩碎了再捧起来吹一吹说没事。谁听了不落泪呢。
我写这些字的时候耳朵里还是那声呼唤。它从平丘月初的喉咙里出来钻进我的耳朵就再也没出来过。它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出带刺的叶子。每回我听见别人家丫头喊爹我就想起那声呼唤。我就想哭。谁听了不落泪呢。平丘月初那声呼唤谁听了不落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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