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体里我疯了和谁比更疯这问法本身才真叫人发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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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记被人看到了。有人问我你疯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日记里怎么全是疯话。我说那是日记体。日记体懂不懂。日记体允许人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活着。他又问那你跟谁比更疯。我愣住了。这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我疯了。和谁比更疯。这问法本身才真叫人发疯吧。

我想了一整天。我想不出答案。因为一旦开始比较疯的程度。我就必须承认疯有刻度。有等级。有排行榜。有人比我更疯我就得努力追赶。有人比我正常我就得收敛表演。这太累了。这比发疯本身累一百倍。发疯是自由落体。比疯是攀岩。还得自带评分表。

我试着回忆我认识的人里谁比我更疯。楼下便利店的老张。他每天凌晨四点对着关东煮的锅念诗。念的是他自己写的。什么萝卜在汤里游泳。鱼丸在汤里做梦。我问他你为什么念。他说因为锅听得懂。我说你怎么知道锅听得懂。他说锅从来没反驳过。这算疯吗。也许算。可是老张念完诗会准时六点开门。找零一分不差。他比我有秩序。我凌晨三点数睫毛数到四十七就忘了。四十七后面是四十八还是四十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老张的疯是闭环的。我的疯是漏水的。

还有我表妹。她坚信自己是一颗西兰花。每天穿绿色卫衣。头发扎成小朵小朵的。她说这样方便人们采摘。她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问她你觉得自己是蔬菜吗。她说不是。我是西兰花。西兰花是花不是菜。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表妹凑过去看。医生写的是“患者拒绝承认自己是蔬菜但坚持自己是花”。表妹说医生你写错了。西兰花是十字花科。你应该写十字花科。医生把笔放下了。表妹赢了。她出门时对我说你看医生疯了。连十字花科都不知道。那一刻我觉得表妹比我疯得高级。疯出了植物学分类。我呢。我只会数睫毛。数到一半还忘。

可是等等。我为什么要比。我写日记是因为我疯了。还是因为我写了日记才被认定疯了。如果我不写日记。谁会知道我凌晨三点对着镜子。谁会知道我摔鸡蛋。谁会知道我假装鲸鱼。日记是我的证据也是我的罪名。现在有人拿我的罪名来跟别人的罪名比大小。这就像拿两把不一样的刀比谁更锋利。刀不伤人。问刀的人伤人。

我决定换个活法。我要在日记里写正常的事。今天天气不错。吃了三顿饭。跟同事说了早安。下班买了土豆。土豆没有笑脸。土豆就是土豆。我写了一个星期。然后我发现我写不下去了。因为正常的事写进日记就变成了不正常。谁会把吃了三顿饭当回事写下来。谁会把土豆没有笑脸当成就写下来。正常人写日记只写值得记的事。可值得记的事通常都不正常。比如老张念诗。比如表妹当西兰花。比如我数睫毛。正常人不会记这些。他们记会议记账单记孩子的考试成绩。我试过记账单。记到第三行我发现自己把电费算成了水费。水费算成了燃气费。燃气费算成了我的眼泪。我又疯了。在账单上。

所以我得出结论。日记体天生就是疯的容器。你把正常人塞进去。他也会变疯。因为日记要求你对自己坦白。而坦白本身就是一种失控。你对着纸说今天我很开心。纸会问真的吗。你对着纸说今天我很正常。纸会问多正常。你没法跟纸辩论。纸不反驳。纸只是等。等到你再写一行。那一行迟早会露馅。比如你写完今天我很正常。下一行你写可是冰箱里那颗西兰花在对我笑。你看。你完了。

现在回到那个问题。我疯了。和谁比更疯。我宣布这个问题是疯的。不是我的疯。是问法的疯。因为比较需要标准。标准需要共识。共识需要大家都同意疯分一二三等。可疯这件事恰恰是拒绝共识的结果。你一旦同意疯有等级。你就已经站在正常人那边了。你站在正常人那边问一个疯子你跟他谁更疯。这就像站在岸上问两个溺水的人谁姿势更难看。溺水的人没空回答。他们忙着呛水。

所以我回答那个问我的人。我说我不比。我疯了。但我不参加疯的奥林匹克。老张比我疯。因为他能坚持四点念诗。表妹比我疯。因为她能捍卫十字花科。我比他们差远了。我连数睫毛都数不完。但我不跟他们比。因为比这件事让我发疯。而发疯已经够忙了。我没空再搞个排名赛。

他听完说那你承认你疯了。我说我从没否认过。我只是拒绝用你的尺子量。他说那你用什么量。我说我用日记体。日记体不量。日记体只记。记完就翻篇。明天我可能数脚趾甲。数到第四十七个。忘了人类只有二十个。然后我笑一场。把日记合上。冰箱里没有西兰花。老张的关东煮还没沸腾。表妹还在等她的采摘季。而我。我继续疯我的。不跟任何人比。比这件事留给正常人。他们擅长。他们连幸福都要比。我比不过。我认输。认输也是一种疯。但至少不用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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