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观前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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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进门的是个挑担子的汉子。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码着青翠的菜心，根上还带着湿泥。他把担子往墙根一靠，自己蹲在台阶上啃馒头。馒头屑掉进衣领里，他也不掸，只拿手背蹭蹭嘴。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递过来一根竹签子，说尝尝新熬的糖。汉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裂成蛛网似的纹，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老头就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日头升到檐角的时候，人渐渐多了。有个穿灰布衫的妇人挎着竹篮过来，篮里码着叠得方正的豆腐，上面盖着湿纱布。她先在观门口站了站，把篮里的豆腐数了一遍，又摸出铜板数了一遍，然后才跨进去。出来时豆腐少了两块，篮底多了张黄纸符，她用指尖捏着符角，对着太阳照了照，才小心地夹进衣襟里。

卖针线的摊子支在观墙外头。摊主是个哑巴，见人就笑，拿根木尺在布面上比划。有个姑娘蹲下来挑顶针，挑了七八个都不中意，哑巴就从板子底下摸出个锡匣子，里头码着银亮亮的顶针，个个刻着缠枝莲。姑娘挑了一个，哑巴伸出一个巴掌，姑娘摇头，伸出三个指头，哑巴也摇头，最后两人在布面上划拉了半天，姑娘丢下四个铜板，哑巴哎哎叫着，又塞给她一绞白棉线。

晌午最热闹的是面摊。老板光着膀子揉面，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案板上啪嗒响。面条下锅时咕嘟咕嘟冒白泡，他拿长筷子一搅，白雾腾起来糊了半张脸。有个拉车的把车辕往地上一杵，蹲在条凳上吃面，呼噜呼噜响彻半条街。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咸鱼，搁在面汤里蘸了蘸，又包好揣回去。旁边喝茶的老头看见了，就把自己碟里的酱萝卜推过去两片。

午后观里要做法事。道士们穿着绣云纹的法衣，手里的木鱼敲得笃笃响。门外聚着看热闹的，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伸手去够门楣上挂的铜铃。他爹一躲，小孩就揪住他爹的耳朵，他爹哎哟一声，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个卖糖人的趁机凑过来，捏了个骑脖子的小孩，那小孩却不要，非要捏个长角的怪兽。卖糖人的想了半天，捏出个四不像，小孩接过去举着跑，糖稀滴在他爹衣领上。

傍晚来了个算命的。铺块蓝布在地上，摆着龟壳和几枚铜钱。头一个主顾是个卖布的，问财运。算命的摇着铜钱念念有词，忽然指着西边说不宜往西。卖布的脸就垮了，说西街的铺子还等着他去送货。算命的又说可解，教他往东绕三条巷子再折回去。卖布的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路，忽然一拍大腿说这不还是往西么。算命的闭着眼说心诚则灵，卖布的骂骂咧咧走了，可到底还是往东绕了。

天黑透的时候下起雨来。卖香烛的忙着收摊，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卖面的把条凳往棚里搬，有个没带伞的老太太躲在棚下，他就多下了二两面，说天凉吃口热乎的。老太太吃完摸出块手绢包着的碎银子，老板只收了几个铜板，把剩下的推回去。雨打在棚顶上咚咚响，棚下的人都缩着脖子，却没人急着走。

观门要关了。最后出来的是个瘸腿的老头，手里提着盏纸灯笼。灯笼皮上画着八仙，被雨打湿了，何仙姑的脸糊成一团。他走一步瘸一下，灯笼就晃一下，光在湿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了，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对着嘴抿了一口，又塞回去。再走时哼起小调，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忽高忽低，混着雨声，像谁在远处拉二胡。

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见观门口一地的瓜子壳、糖纸、烂菜叶。有只野猫溜过来，叼走半截油条。看门的老头拿扫帚追了两步，没追上，就骂了句什么，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自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头一明一暗的，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三长两短。老头磕了磕烟灰，站起来伸个懒腰，吱呀一声把观门关严实了。

墙根下还蹲着个人。是那个挑担子的汉子，筐里的菜卖完了，空担子横在脚边。他靠着墙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根扁担。夜风扫过来，卷起地上的瓜子壳打了个旋儿。他忽然醒了，揉揉眼，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晃晃悠悠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和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棵小草。

景阳观又静了。只有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猫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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