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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悠然牧马。他早晨赶马入草甸。马走他也走。马停他也停。他不骑。他牧马。他说马是伙伴。绳索松垮垮搭在肩。马低头啃草。他抬头看云。云走马也走。他哼小调。跑调也不管。马鬃被风吹乱。他伸手理顺。掌心有粗茧。那是握刀留下的。如今握草料。握缰绳。握马梳。他觉得更踏实。有匹马叫追电。老了。跑不动。他给它单开一片嫩草地。追电慢慢嚼。他就蹲在旁边拔野花。编花环。花环戴在马脖子上。追电甩甩头。没甩掉。也就认了。下雨时他把马赶进棚。自己淋着。拿干布擦马背。马耳朵转来转去。他听马打响鼻。觉得比说话好听。傍晚马群归栏。他数一遍。再数一遍。其实不会少。但他乐意数。数完就坐门槛上。看马舔盐砖。看马甩尾巴赶蝇。他不急。他从前追仇人。追到天涯。现在追落日。追到山脚就停。因为山脚有马等着。马不懂江湖。马只懂草。他也懂了。

秦霜山居读书。他住在半山腰。屋前有溪。屋后有竹。屋里只有书。他每天读三卷。早上读史。中午读诗。晚上读杂记。读史时皱眉。读诗时点头。读杂记时笑出声。邻居问笑什么。他把书递过去。对方看不懂。他也不解释。只说有趣。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用米糊补。补完压窗台下。风吹不走。溪水响。他听不见。他耳朵里全是字。字在脑子里排队。史书里的将相在吵架。诗里的山水在打架。杂记里的神仙在偷瓜。他合上书。这些声音就散了。他泡一壶野茶。看竹影爬上墙。影子像字。他认不出。也不打算认。他只认字里的道理。道理很简单。人活着要静。静了才能读。读了才能懂。懂了才能放下。他放下书。也放下从前。从前他管账。账上全是血。现在他管书。书里全是路。路通哪里。他不问。他只管走。走到哪页算哪页。天色暗了。他点油灯。灯芯短。他换一根。火苗跳。他也跳。是伸懒腰。然后继续读。读到眼皮打架。就把书扣在脸上。睡着了。书还在讲。他还在听。

三人偶尔相聚。就在步惊云的竹檐下。聂风带马奶。秦霜带野果。步惊云烧水。三人坐三条矮凳。不说话。各自忙各自的。步惊云分茶。聂风喂马吃果皮。秦霜翻随身带的书。翻到有趣处。就念一句。另两人听着。听懂就笑。听不懂也笑。笑完又静。静得能听见茶碗碰桌沿。能听见马嚼干草。能听见书页翻身。江湖在远处。有人在打。有人在骂。有人在死。他们不管。他们只管眼下。眼下茶是温的。马是饱的。书是旧的。人是活的。活得慢。慢得刚刚好。聂风说。从前跑太快。错过好多草。步惊云说。从前砍太快。错过好多话。秦霜说。从前算太快。错过好多页。现在补回来。补一点是一点。不补也行。反正日子长。长到可以把一杯茶喝淡。长到可以把一匹马牧老。长到可以把一本书读烂。烂了也不怕。糊一糊。接着读。

夜来了。聂风赶马回棚。秦霜夹书回山。步惊云收碗。碗底剩几片茶叶。他倒在手心看。叶片舒展。像缩小的山水。他吹一口气。叶子飞了。飞进黑暗里。他关门。门闩是木头的。插上。江湖进不来。他也不出去。他点上灯。灯下写信。写给谁。没人知道。写完就烧。灰烬落进炉膛。像茶渣。像马粪。像书页边角。什么都是灰。什么也都是种子。明天起来。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茶还要煮。马还要牧。书还要读。日子还要慢。慢得像步惊云倒茶。手抖一下。茶汤晃三晃。晃完还是那碗茶。稳得很。聂风哼小调。调子跑远了。又跑回来。秦霜翻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就当宝。空白也是字。慢慢写。不急。

　　活动由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主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