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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书娴只盯着一笔账。一笔说不清去向的款子。她顺着流水查。流水弯弯绕绕拐了七八个弯。每个弯口都蹲着个笑眯眯的人说这事不归我管。书娴不信邪。她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翻。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旧。旧到纸页发脆一碰就掉渣。掉渣的纸上写着些模棱两可的话。这话搁在当年兴许是官样文章搁在今天就成了拼图碎片。书娴把碎片往一块凑。凑着凑着她自己先乐了。乐完又皱眉头。因为拼出来的图案不像账本倒像一张蜘蛛网。网中央蹲着只大蜘蛛。蜘蛛腿上还绑着几根线。线头伸向四面八方。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个老会计。老会计说书娴你查错了方向。那笔款子根本不是款子是个过路财神。书娴问财神打哪儿来。老会计支吾半天说打西边来。书娴说西边大了去了。老会计一跺脚说打西边那个从来没人敢提的院子里来。书娴又问那院子如今谁住着。老会计脸白了说住着个早该退休可死活不退的老头子。书娴记下了。她接着查。

第二跳出来的是个跑腿的。跑腿的说书娴你查的那条线早断了。断在五年前一场大雨里。书娴问什么大雨能把线冲断。跑腿的说雨不大可有人趁着雨夜烧了一麻袋纸。纸烧完了灰倒进河里。河水流到哪儿没人知道。书娴说那麻袋呢。跑腿的愣了说麻袋也烧了。书娴说麻袋烧了总得有味儿吧。跑腿的想了半天说那味儿像烤红薯。书娴把这话也记下了。

第三跳出来的是个看门的。看门的老头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他说书娴你查的那院子去年换过锁。新锁钥匙只有一把。那把钥匙挂在一条金链子上。金链子拴在一个女人的腰带上。书娴问女人是谁。看门老头说女人姓什么不知道可大家都叫她三姐。三姐每回来都拎个黑皮包。皮包瘪着进去鼓着出来。鼓出来的东西用报纸裹着。报纸上印着某年某月某日的头版头条。头条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书娴把这三条线往一块捋。捋到半夜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水喝完了她突然拍了下大腿。因为她想起来老会计说的西边院子跑腿的说的烧纸味儿看门老头说的金链子三姐。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居然指向同一个人。那人十年前就该进棺材可如今还在酒桌上跟人碰杯。碰杯时手腕上露出来的正是那条金链子。链子下头拴着把钥匙。钥匙能不能开西边那院子的锁没人试过。可书娴觉得不用试了。因为那院子去年换锁时换锁师傅喝多了在酒桌上吹牛。说那锁里外三层机关值三万块。三万块谁掏的。掏钱的人签单时写的是某协会某基金某促进会。名字一个比一个长一个比一个绕。绕到最后又绕回那笔说不清去向的款子上。

事情到这儿本该收尾了。可书娴偏不收。她又查了查那协会的底册。底册上写着法人代表姓苟。苟代表名下还有三家公司。三家公司注册地都在同一个公厕二楼。书娴跑去看了看。公厕二楼锁着门。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此房出租。租金面议。书娴站在公厕门口闻着味儿想了半天。想明白了。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说这瓜不熟。底下有人问为什么。她说熟瓜敲起来响。这瓜敲起来是闷的。闷瓜切开要么是生的要么里头烂了。烂瓜吃了拉肚子。拉完肚子你还得自己掏药钱。

写到这里书娴把手机一关。她没再往下查。因为再查下去她怕查到自己头上。她自己那本账也不干净。干净的人查不了这摊子事。这摊子事就得让不干净的人来查。查到最后大家裤腿上都是泥。谁也不比谁白。所以这瓜保不保熟得看你怎么吃。生吃肯定涩嘴。煮汤又怕毒。最好的吃法是搁在那儿看着。看它什么时候自己裂开。裂开了也别伸手去接。因为接瓜的那只手说不定明天就去接别的什么了。书娴睡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那老会计说的西边院子。她梦里去了一趟。院子里种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此处不准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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