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听琴听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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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住了。天还阴着,檐角的水滴答滴答的,像谁在漫不经心地拨着弦。想起那年去苏州,在网师园里遇见一位抚琴的老人。他坐在临水的亭子里,膝上横着一张古琴。那天也是微雨,他弹的是《良宵引》。琴声很轻,轻得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我坐在对面的廊下,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细细的。琴声和雨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琴哪是雨了。后来雨大了些,打在荷叶上,噼噼啪啪的,老人却不停手。他弹着弹着,忽然笑了,说,你听,雨在与我合奏呢。我这才发现,他的琴声随着雨势在走,雨急时他弹得慢,雨缓时他弹得快,竟像两个老友在推杯换盏。临走时他跟我说,琴不是弹给人听的,是弹给天地听的。你心里有什么,琴上就有什么。你心里有雨,琴上便有雨声。你心里有松风,琴上便有松涛。这话我记了许久。
说到松风,那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去年在黄山,住在半山的一个小庵里。庵后是一片松林,密密匝匝的,都是几百年的老松。白天看时,枝干虬曲如龙,针叶绿得发黑。可到了夜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得到风。那风从远处来,先是在山坳里低低地哼着,像老僧在念经。渐渐地近了,掠过一片松林,松针便沙沙地响起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春蚕食桑。风再大些,整片林子都活了,松涛便起来了,哗——哗——,像潮水漫过沙滩。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这松风,忽然觉得身子轻了,像一片松针,被风托着,飘出窗外,飘过山脊,飘到云里去了。第二天清早,庵里的老师太问我睡得可好。我说听了半夜松风。她笑了笑,说,松风是听不腻的。春天听它带些湿意,夏天听它带些凉意,秋天听它带些肃杀,冬天听它带些清寒。可不管哪个季节,只要静下心,都能听见松在说话。我问他松说什么。她说,松说,不急不急。你看我长了八百年,还在这里。
如今回到城里,住在钢筋水泥的匣子里,雨是听不全的,总被车声切碎。琴是听不到的,隔壁飘来的是电视里的情歌。松风更没有,有的只是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便觉得那分明是雨了。闭着眼听一会儿,便觉得那雨声里,隐隐的,有琴声在浮着,再往深处听,琴声又化作了松涛。三种声音缠在一起,绵绵的,网住了整个黑夜。这时候忽然明白,原来听雨听琴听松风,听来听去,听的还是自己的心。心静了,钢筋水泥里也能听出雨打芭蕉。心乱了,坐在松林里也只是听见嗡嗡的噪音。
推开门,天已大亮。昨夜的雨把梧桐叶洗得碧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远处有谁家的孩子在练琴,磕磕绊绊的,弹的是《小星星》。我听了听,忽然笑了。这哪里是小星星,分明是雨点嘛。一个雨点,一个雨点,落在琴键上,溅起细细的欢喜。
摄影:谢环驰 申宏 王晔 殷博古 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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