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描笔法照见春秋战国小说叙事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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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描者。不施脂粉。不设喻。不铺排。只以简练笔墨勾画对象。鲁迅谓之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拿此标准看春秋题材小说。其叙事如老吏断狱。慢条斯理。层层剥笋。写一场战役。先写粮草调度。再写将帅议事。末写阵前交锋。每一环节皆不厌其烦。写一个人物。从衣冠佩剑说起。到言行举止。再到旁人评说。仿佛工笔画。连衣褶纹路都要交代清楚。此种笔法长处在于厚重。短处在于滞涩。读者需有耐心。方能品出滋味。
战国题材小说则不同。其叙事如快马加鞭。风驰电掣。开篇即入高潮。写合纵连横。今日苏秦佩六国相印。明日张仪欺楚。后日孟尝君夜逃函谷关。事件密集如雨点。人物对话短促有力。常常三言两语便见机锋。白描在此处化为匕首。不雕衣冠。只取要害。写荆轲刺秦。只写图穷匕见那一瞬。写蔺相如完璧归赵。只写持璧睨柱那一眼。其余尽数省略。此种笔法长处在于凌厉。短处在于单薄。读者常觉人物如剪影。虽鲜明却少层次。
究其根源。春秋与战国虽同属东周。然世风迥异。春秋尚礼。诸侯争霸犹讲名分。战争讲究不鼓不成列。外交讲究辞令揖让。故小说叙事亦从容不迫。如左传导事。每先述礼制。再记言行。战国尚力。兼并无需借口。权谋诡诈横行。士人朝秦暮楚。故小说叙事必求快求变。如国策记言。只取奇策妙对。不及其余。白描笔法恰能照见此差异。春秋小说之白描近于史记之列传。详写人物生平细节。战国小说之白描近于世说新语之片段。只取一颦一笑。
热议中有人举一例。春秋小说写晏子使楚。先写晏子身材短小。再写楚人开小门。再写晏子辞令。最后写楚王自嘲。一事写来千回百转。战国小说写毛遂自荐。只写平原君十九人相顾无言。写毛遂按剑历阶而上。写楚王叱之。写毛遂说以利害。写楚王连声应诺。百字之内情节三转。此非作者才力高下。实在是时代气质使然。春秋如老酒。需慢慢品。战国如烈酒。一口见底。
亦有读者反驳。谓白描笔法本身便排斥繁复。春秋小说若真用白描。便不该絮絮叨叨。我以为此论混淆了白描与简约。白描不等于省略。而是用准确笔墨写必要细节。春秋小说之白描在于细节选择严格。只写能见礼制与人心者。如写战争。不写成败。写将帅战前是否饮酒。是否占卜。是否与士卒同食。战国小说之白描在于细节选择极端。只写能见权谋与胆识者。如写外交。不写辞令之美。只写说客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设喻下套。如何全身而退。二者皆是白描。只是取景框不同。
由此想到叙事节奏与时代心理之关系。春秋人去古未远。凡事求稳。读小说亦求慢。战国人处大争之世。凡事求快。读小说亦求爽。今日网络读者争论不休。实则是两种阅读期待在打架。有人爱细嚼慢咽。有人爱大快朵颐。而白描笔法恰如一面镜子。照出不同时代的美学偏好。也照出今日读者自身的口味。
最后说一句。春秋战国小说叙事差异非高下之分。乃风格之别。白描笔法可用以析之。却不必用以判之。读春秋小说如对弈。读战国小说如观舞。各有各的妙处。争论可以休矣。不如各取所好。各读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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