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耳戈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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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菜的妇人蹲在摊前。她的脊背弯成一张旧弓。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她跟人讲价时耳根会红。红得像她筐里最歪的那颗番茄。口耳戈用笔尖绕着她耳朵画了个圈。圈里没有声音只有那点红在慢慢洇开。
修鞋匠坐在树荫下。他的锤子起起落落敲着同一只鞋跟。敲了十七下。口耳戈数过。他眼皮耷拉着像两扇半开的旧窗。窗缝里漏出的光全给了针和线。路过的人扔下鞋就走。他从不抬头只伸手摸过鞋底翻来翻去。摸到破洞时嘴角会动一下。那动作像水面被鱼顶了个小泡。
送外卖的小伙在红灯前停住。他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还搁在踏板上。手机架在车头屏幕亮着。他盯着那屏幕像盯着一口深井。井里有倒计时在跳。口耳戈画他的眉毛。两条眉毛拧成两个结。结里藏着楼层号码和超时罚款。绿灯一亮他嗖地射出去。后背的保温箱像个方脑袋的跟班。
老太太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她撒一把米自己嘴里也嚼着什么。嚼得很慢。鸽子的头一啄一啄她的头也一点一点。口耳戈画她的下巴。下巴松垮垮挂着像晒蔫的豆角皮。可鸽子飞起来时她眼睛亮了。亮得跟刚才喂米的手完全是两个人的。
小贩推着烤红薯的铁桶车。桶上歪插着半块纸板。纸板上写甜字。甜字少了一横。他吆喝时嗓子劈了。劈成两股一股热一股凉。热的那股追着小孩跑。凉的那股自己咽回去。口耳戈画他的喉结。喉结上下滚着一颗没卖出去的烤红薯在心里翻个儿。
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写字楼门口。他一手拿咖啡一手看表。表针走一圈他眉头紧一下。咖啡洒出来一点沾在袖口。他赶紧用拇指去蹭。蹭出个浅灰的印子。口耳戈画他的袖口。那印子像一朵没开全的灰花。他转身进门时后背挺得笔直。可西服下摆晃了一下。晃出点仓皇来。
收废品的老汉蹬着三轮。车上捆着纸板和旧铁皮。骑到坡中间他下来推。脖子上青筋暴起来像老树根。推上坡顶他喘着气笑。笑出一嘴黄牙。口耳戈画他推车的手。手背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黑线。可他松开车把去擦汗时那双手轻得像捧着刚孵出的麻雀。
两个下棋的老头在路边蹲着。棋盘是块水泥地棋子是石子。一个走马一个架炮。旁边看的人比下的人还急。嘴皮子翻飞唾沫星子溅到对方鼻尖上。口耳戈画他们的脚。四只脚围成个圈圈里是棋盘。可圈外还有一圈脚是看客的。一层套一层像洋葱。
口耳戈收了笔。他看看画稿上这些线条。线条不说话也不叹气。可线条和线条之间留着些空隙。空隙里堆着没画完的东西。妇人耳根的红修鞋匠嘴角的动小伙子眉毛里的结老太太下巴上的松小贩嗓子里的劈年轻人袖口的灰老汉手背的裂老头脚围成的圈。这些东西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
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口耳戈回头。回头时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地上。影子也在看那些线条。他笑了笑把画稿折起来塞进口袋。口袋鼓鼓囊囊装着一街的人。他走一步口袋里的线条就晃一下。晃出些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磨牙又像谁在悄悄咽口水。
众生相就这样被白描勾着。勾着勾着就活了。活在口耳戈的口袋里。活在每一个看画人的眼角余光里。你转头时余光里也有个谁。那个谁也正被谁的笔描着。描成几根线几个圈。线不缠线圈不套圈。可你要细看那线头上都带着小钩。钩着钩着就把不相干的人钩成一张网。网眼里漏下的是日子。日子没名没姓只管往下漏。漏到谁头上谁就弯一弯腰。弯完腰直起身接着走。走两步又被新的线条勾住。口耳戈说这就对了。不勾怎么叫众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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