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的雾霾

2026-11-06 08:00:16 柴慈娣 3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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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围墙外,那条河叫“清波河”。河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漂着油花,阳光一照,像打翻的调色盘。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河边拍照,举着“水清岸绿”的横幅。快门按下时,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漂过镜头。拍照的人没看见,或者假装没看见。河对岸,化工厂的烟囱吐着白烟,烟顺着风飘到居民楼顶,像一顶软绵绵的帽子。老张认得那烟的味道,闻久了头疼。他儿子在化工厂上班,每月工资条上有一项“环境补贴”,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买头疼,老张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可儿子说,不干这个干哪个。老张不说话了。

菜市场门口,卖菜的李婶把烂菜叶扫进簸箕,倒进河边的草丛。草丛里插着一块牌子:“禁止倾倒垃圾”。李婶不识字,但她认识那个红圈加斜杠的图案。她朝图案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禁止”的“禁”字上,把“禁”字糊住了。旁边卖鱼的老王更绝,杀鱼的水直接倒进河里,鱼鳞在河面上漂,闪闪发光,像碎银子。有人问老王,不怕罚款。老王笑了,说罚款五十,我一天倒十桶水,省下的水费够交二十次罚款。再说,谁来罚。环保局的人来了,老王递根烟,说领导辛苦了。领导拍拍老王的肩膀,说注意卫生啊,然后上车走了。车屁股冒的烟比老王的鱼鳞还多。

老张在社区公告栏前停下。公告栏贴着“垃圾分类倡议书”,倡议书下面堆着三袋没分类的垃圾。一只老鼠从垃圾袋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倡议书”的一角。老鼠跑进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月季开得正好。花瓣上沾着灰,像落了层霜。几个老太太在花坛边跳广场舞,音乐是《好日子》。音响的电池是老张扔的,他扔的时候没分类,因为垃圾桶盖锁着,钥匙在物业手里。物业经理说,锁垃圾桶是为了防止居民乱扔。可居民把垃圾堆在垃圾桶旁边,锁形同虚设。老张问物业经理,那钥匙给谁用。经理说,给检查的人用。检查的人来了,打开桶盖看一眼,拍照,走人。桶盖又锁上。

老张往回走。路过学校,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戴口罩。体育老师吹哨子,哨声被雾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像溺水的人喊救命。一个小孩摔倒了,口罩脏了,老师让他换一个。小孩说没带。老师说那你就憋着。小孩真憋着,脸通红,像河里的死鱼肚皮。老张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又想,想也没用。他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市民朋友,我市空气质量指数为轻度污染,请减少户外活动。感谢您对环保工作的支持。”老张删了短信。他想起昨天晚上看的讽刺小品,小品里演员说:“我们这儿的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就是照片是P的。”老张笑了。笑完,他咳嗽。

回到家,老张把窗关严。窗缝还是漏风。他找出一卷胶带,把窗缝贴上。胶带是黄色的,贴上去像给窗户打了补丁。他站远看,觉得那补丁像一道伤疤。手机响了,儿子发来消息:厂里要搞“环保开放日”,让家属去参观。老张回:不去。儿子问:为啥。老张说:我怕看见烟囱冒的是我家的炊烟。儿子半天没回。后来回了一句:爸,那烟囱冒的是钱。老张把手机扔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顶屁股。他坐上去,听见弹簧吱呀一声,像在叹气。他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水渍在扩大,从东北蔓延到西南。老张盯着水渍看,觉得那块地图在慢慢下沉。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收废品的喇叭喊:“收破烂嘞——旧手机旧电脑旧冰箱——”喇叭声被雾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泡泡破了,什么都没留下。

老张睡着了。梦里,他变成一条鱼,在清波河里游。河水清得很,能看见自己的鳞。他游到化工厂排口,一股黑水冲过来,把他冲进了下水道。他在下水道里撞见那只老鼠。老鼠叼着“倡议书”,对他笑。老张醒了。窗外雾更浓了。他摸黑找胶带,想把整个窗户封死。胶带用完了。他坐在黑暗里,听见隔壁小孩在背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小孩背完,问他妈:“妈,绿如蓝是什么蓝。”他妈说:“就是臭水沟那种蓝。”小孩哦了一声,开始背下一首。老张把耳朵捂住。他想起那首讽刺歌怎么唱来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蟑螂。”他哼了两句,哼不下去了。因为蟑螂正从胶带缝里爬出来,爬向他的茶杯。

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

【编辑者:宇文滢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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