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山村里的温情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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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篱笆墙后面冒出来。是隔壁的囡囡，六岁，爹娘在深圳的电子厂上班，一年回来一趟。囡囡手里攥着半块凉红薯，眼睛盯着李奶奶碗里的青豆。李奶奶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囡囡抓了一小把，蹲在旁边慢慢嚼。

这个村子没有幼儿园。最近的完小在八里外的镇上。囡囡每天跟着三年级的阿强走山路去上学。阿强九岁，爷爷腿脚不好，奶奶要喂猪。阿强的那双运动鞋大脚趾头处磨出了洞，下雨天袜子湿透，到学校再焐干。李奶奶前天翻出自己儿子小时候的胶鞋，拿锥子扎了几个透气孔，塞给阿强。阿强不说话，把鞋抱在怀里，低头走了。

白天村子空得像一张晒干的荷叶。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十一个老人和四个孩子。四个孩子里两个在读小学，一个三岁跟着耳朵背的姥姥，还有一个是襁褓里的婴儿，母亲精神不太好。李奶奶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烧灶。米粥滚了，她盛一碗放在灶王爷像前，再盛一碗给囡囡端过去。囡囡的奶奶早些年走了，爷爷在地里刨食，一碗粥常常是凉的。李奶奶用棉布裹着碗，走三十步送到隔壁。囡囡接过去，先捧到鼻子下面闻一闻，说“香”，然后埋头喝。

上午九点光景，日头爬上屋脊。老人们陆续出现在晒谷场上。有的翻红薯干，有的编竹筐，有的只是坐着看蚂蚁搬家。李奶奶把囡囡的棉袄拆了重絮。去年秋天弹的棉花还剩下半斤，她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旁边张大爷在削一根拐杖，说是给镇上的儿子寄去。他儿子开货车，常年跑长途，腰不好。张大爷自己拄的却是一根开裂的枣木棍，用铁丝缠了三道。

中午孩子们不在。学校管一顿午饭，囡囡说比家里的油水大。下午三点半，山梁上出现两个移动的小点。李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到路口。囡囡和阿强一前一后走下来，书包拍打着屁股。囡囡远远喊：“奶奶——今天老师夸我字写得好！”阿强不说话，把一张奖状卷成筒塞给李奶奶看。李奶奶不识字，但认得红纸和金边。她掏出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假装认真读了一遍，说：“好！好！明天给你俩蒸糖包子。”

糖包子是件大事。村里小卖部不卖白糖，要等赶集。下次赶集在五天以后。李奶奶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里头还有底儿上一点红糖结成了块。她把红糖敲碎，和着炒熟的面粉拌了。面是头天晚上发的，加了点去年攒的槐花蜜。第二天一早蒸出来，白胖胖的包子顶着一道红糖油。囡囡咬第一口烫了舌尖，眼泪汪汪地笑。阿强吃了两个，把第三个揣进兜里。李奶奶问怎么不吃。他说留给爷爷尝尝。李奶奶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一把脸。

傍晚是村子最热闹的时候。没有电视的那几户搬出小凳子，聚在有电视的王奶奶家门口看新闻联播。信号不好，屏幕下雪花点子。老人们也看，一边看一边唠：“北京开大会呢。”“是啊，咱家二小子在那边盖楼。”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家孩子在哪个城市。囡囡趴在门槛上写作业。阿强教三岁的小侗数数：“一、二、三、四、五……”小侗跟着念，念到五就拍手笑。李奶奶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她年轻时纳得又快又齐，现在眼睛不行了。但她说，阿强的鞋底薄了，得多铺两层布。

有一天囡囡问：“奶奶，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李奶奶想了想说：“等山上开满黄花花的时候。”囡囡问：“黄花花是什么花？”李奶奶说：“就是蒲公英。你妈小时候满地跑，专门吹蒲公英玩。”囡囡记下了。第二天去上学，路上见到蒲公英就吹一朵，一路吹到学校。阿强跟在后面，不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紧了紧。

霜降那天，李奶奶感冒了。起不来床，咳嗽震得床板响。囡囡自己盛了粥端过来，粥洒了一半。阿强去镇上买药，来回跑了十六里地。李奶奶吃了药，拉着阿强的手说：“你俩就是我的小大夫。”阿强红了脸，说：“奶奶你别死。”李奶奶笑了：“不死不死。还得给囡囡做棉裤呢。”

腊月里有人从广东回来。囡囡的妈妈没回来，托人捎了一件羽绒服和一箱方便面。阿强的爸爸汇了三百块钱。李奶奶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两百，给四个孩子每人买了一个热宝。除夕夜，村里没有鞭炮声。十几个老人带着四个孩子，在晒谷场上拢了一堆火。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囡囡靠着李奶奶，阿强给小侗剥花生。远处山梁上亮着几星灯火，那是镇上。更远处是城市，城市里有人在赶路回家。

李奶奶抬头看天。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碎米。她说：“明年咱们种一片向日葵。等结籽了，炒熟了给娃们当零嘴。”囡囡问：“ sunflower是什么？”阿强说：“就是葵花。向着太阳转。”囡囡说：“那我也向着太阳转。我转一圈妈妈就回来了。”火光跳了跳。李奶奶把囡囡的衣领竖起来，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也这样问过。那时候她说，等麦子黄了。现在麦子黄了三十回了。

初一的早晨，阿强第一个起来扫院子。囡囡帮着喂鸡。李奶奶在灶上蒸年糕。蒸汽把窗户糊得白蒙蒙的。透过水汽，她看见两个孩子蹲在鸡窝前数鸡蛋。囡囡说五个。阿强说四个半，那个小的不算。李奶奶笑了。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响。这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春天解冻的溪水。

山里的日子慢。可一回头，又是一年。李奶奶常想，她还能守多久呢。但转念一想，今天囡囡学会写“守”字了。阿强会帮她提水了。小侗能数到二十了。这些零碎的光阴，一粒一粒攒起来，就是一座山也不换的收成。

夜深了。囡囡趴在李奶奶膝头睡着了。阿强轻轻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灶王爷的嘴上。那张嘴被糖粘着，一年到头只说好话。李奶奶摸了摸囡囡的头，又看了看阿强。明天要早起，给囡囡的热宝换水，给阿强的鞋底再钉一层。窗外的槐树沙沙响。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这气味里有根。扎住了，人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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