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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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也要去那个新开的商场。听说中庭有乐队演出。听说负一层有网红市集。听说顶楼露台能看到整条春潮路的灯光秀。我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最普通的那件灰外套。我对着镜子说我只是去看看。看看又不花钱。可我走到商场门口就停住了。玻璃门里涌出冷气。冷气里裹着香水味和烤面包味。一个举着气球的小孩撞到我腿上。他妈妈连声说对不起。然后拽着他跑向电梯。电梯口挤满了人。他们都在笑。他们都在说话。他们手里提着购物袋。袋子上印着同一个卡通形象。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公园。公园里只有两对下棋的老人。和一只翻垃圾桶的流浪猫。长椅空着。我坐下来。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对岸的商场像一块巨大的发光蛋糕。每一层都亮着暖黄色的灯。我能看见五楼餐厅里有人举杯。能看见三楼儿童区有小孩在海洋球里扑腾。能看见一楼化妆品柜台前有人在试口红。他们的动作被玻璃隔成无声的默片。可我还是觉得吵。那种吵不在耳朵里。在胸口。像有人拿羽毛不停挠你的喉咙。你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掏出手机。群里在讨论刚才的演出。有人说主唱跑调了。有人说鼓手帅炸了。有人发了一段十秒的视频。视频里所有人都在挥手。所有人都在合唱。镜头扫过一张张脸。每张脸都红扑扑的。像刚喝完酒。我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锁了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路灯刚好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碰到河栏杆。可栏杆那边的人看不见我。他们正忙着拍照。忙着定位。忙着发朋友圈说今晚好开心。

其实我也可以开心。我大可以走进那家商场。买一杯排了二十分钟队的奶茶。然后站在中庭假装很享受地听乐队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我可以在人群里跟着晃。可以举起手机拍一段带滤镜的视频。可以配文说春潮路的夜太美了。然后等三十个赞。可我知道那杯奶茶太甜。我知道那首歌走调走得厉害。我知道拍完视频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会站在人群中间。像一颗被冲上岸的石子。周围全是水。可我一滴也留不住。

上个月我也凑过一次热闹。同事拉着我去吃新开的自助餐。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进去以后所有人都在抢龙虾。我抢到一只。壳很硬。肉很柴。蘸料咸得发苦。同事问我好不好吃。我说还行。她说那你怎么不笑。我说我在嚼。其实我在看隔壁桌。隔壁桌一家五口。爷爷奶奶给孙子剥虾。爸爸妈妈在自拍。小孩把冰淇淋抹在桌布上。他们笑得很大声。那种笑让我觉得自己很失礼。好像全世界都签了一份快乐合同。只有我漏签了。

后来我提前走了。说家里有事。同事说你总是这样。我说哪样。她说说不清楚。就是热闹的时候你总提前走。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在热闹里会耳鸣。会头晕。会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在笑什么。就像现在。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商场里又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灯光秀开始了。天空被染成紫色和金色。人群举起一片手机森林。我听见有人喊新年快乐。可离新年还有八个月。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公园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根烤肠。摊主是个戴袖套的大姐。她问我怎么不去商场看热闹。我说人太多了。她说也是。她说她在这摆摊三年。从来没进去过。我说为什么。她说她怕进去以后就舍不得出来。我问她舍不得什么。她说舍不得那种亮堂堂的感觉。她说她每天收摊回家。推开门只有一盏节能灯。可商场里连厕所都是香的。我说那你也可以去啊。她摇摇头说算了。她说热闹是他们的。我说你也这么说。她笑了说大家都这么说。

我咬着烤肠往家走。烤肠烫嘴。油滴在灰外套上。我拿纸巾擦了两下。擦不掉。算了。河对岸的灯光秀还在继续。音乐声隔水传来。变成模糊的嗡嗡声。像一台巨大的洗衣机在转。转着转着。把所有人的快乐都搅在一起。搅成绵密的泡沫。泡沫很好看。可你伸手去抓。手里只剩一点湿印子。风一吹就没了。

我拐进小区。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有人在视频里喊姐妹们冲啊。我买了一个冰激凌。坐在台阶上吃完。冰激凌化得很快。流到手指上。我舔了舔。甜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走到三楼听见隔壁在放电视。是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我掏出钥匙开门。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我突然觉得这盏灯也挺亮的。

我把外套挂好。烧了一壶水。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又响了。群里在约下一场。说下周有个露营音乐节。问我去不去。我打了两个字。没发出去。删了。又打了三个字。还是没发。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水开了。我去关火。听见窗外远远传来商场的音乐声。已经听不出是什么歌了。只剩下节奏。咚。咚。咚。像谁在敲一面破鼓。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紫金色的光慢慢暗下去。人群开始散了。他们三三两两走向停车场。走向公交站。走向共享单车。他们的笑声变得更清晰了。可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喝了一口水。烫。我想起大姐说的舍不得。我想我大概不是舍不得。我是怕。怕走进那片亮堂堂里。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站在暗处。暗处挺好。看得清别人。别人看不见你。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可我有这杯烫水。有这盏暖灯。有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绿萝需要浇水了。我去厨房接了半杯水。浇在花盆里。干土裂开一道缝。水渗下去。慢慢看不见了。

楼下便利店老板关了门。卷帘门哗啦啦响。他骑着电动车走了。车灯拐出小区就不见了。我关上窗。把商场的声音彻底隔在外面。屋子里只剩冰箱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把灯关了。躺到床上。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我闭上眼睛。觉得今晚这样过也挺好。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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