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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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统一维修附近电话昨日国际组织发布最新消息，知鸢知鸢第一次见到那只风筝是在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风筝卡在枝桠间，竹骨断了三根，绢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她踮脚够不着。身后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别动，我来。”

男孩爬树的样子像只笨拙的猫。他扯下风筝时踩断了一根细枝，落地时摔了个屁股蹲。知鸢笑了。男孩把风筝递给她：“这燕子太丑了，我重给你画。”他叫阿泽。那天下午他用黑墨水重新画了只燕子，翅膀上添了两道金线。知鸢说像闪电。阿泽说那是风。

从此巷子里多了两只风筝。知鸢的风筝总是飞得高，阿泽的总是飞得远。线轴在他们手里转着，磨出了茧子。阿泽说等夏天过了就去河滩放，那里的风能把风筝送到云里面。知鸢说那得买更长的线。阿泽说不用，我把我的线接给你。

秋天来的时候阿泽没来接风筝线。他母亲在巷口哭了一夜。知鸢蹲在老槐树下等，等到月亮从树梢挪到屋顶。阿泽从城里的医院寄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燕子飞走了。知鸢把那只歪燕子风筝挂在窗边。风一大它就撞玻璃，笃笃笃像敲门。

第二年知鸢学了木工。她削了三根新竹骨，用桐油浸的棉线缝好，把阿泽画的燕子裁下来贴上去。她带着这只风筝去了河滩。风很大。线放完了。风筝还在往上蹿。知鸢咬着线轴跑了两步，松手。风筝消失在天上。她坐在卵石滩上哭到太阳偏西。

后来知鸢嫁了人。丈夫在码头扛包，晚上回来带二两猪头肉。知鸢把肉切碎拌在粥里喂孩子。孩子五岁那年拿她的木匣子玩，翻出半截风筝线。线头上还系着竹梢。知鸢说这是从前一个朋友送的。孩子问什么朋友。知鸢说一个会画风筝的朋友。孩子说那让他再画一个。知鸢没说话。

丈夫在冬天咳嗽。咳到春天人没了。知鸢把码头的工位顶下来。扛包时她把头发盘进帽子里，腰上系草绳。工头说女人干不了这个。知鸢扛起两袋面走了二十步。工头不说话了。她每天晚上给孩子糊风筝。用旧报纸。用没用的账本纸。孩子在巷子里跑，风筝在头顶栽跟头。知鸢说线要放三丈再扯。孩子说妈妈你飞一个给我看。知鸢说妈妈只会糊不会飞。

孩子十二岁那年拆了那只歪燕子风筝。他想换个画。知鸢说别动。孩子说都破了。知鸢说补补还能飞。她用鸡蛋清粘绢面，用缝被子的粗针穿线。孩子说现在谁还放绢风筝。知鸢说绢的轻。孩子说那得买新竹骨。知鸢说老槐树折了枝，竹骨是那枝上削的。孩子不懂。知鸢也没多讲。

巷子拆迁那年知鸢在传达室收信。居委会让她签字。她问这地以后归谁。人家说盖楼。知鸢说老槐树呢。人家说碍事就砍。知鸢夜里拿了把菜刀去树下。转了三圈没砍。她把那只补了十七个补丁的燕子风筝从窗户上摘下来。风筝放在槐树杈上。她对着树说阿泽这树保不住了。风把风筝吹得扑棱棱响。

搬进楼房那天知鸢带了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半截风筝线。孩子已经上大学了。打电话说妈你别老坐着。知鸢说我在糊风筝。孩子说你糊了谁放。知鸢说放给自己看。她用晾衣杆挑着风筝在阳台上走。邻居说你儿子给你买金戒指了吧。知鸢说没有。邻居说那你这风筝能值几个钱。知鸢说值一个下午。邻居没听懂。

孩子毕业了带女朋友回来。女朋友看见窗边挂着的燕子风筝说好有年味。知鸢煮了饺子。女朋友问阿姨这风筝哪买的。知鸢说朋友画的。女朋友说现在还联系吗。知鸢说不联系了。女朋友说真可惜。知鸢说不可惜。他把燕子画在了我这儿。知鸢指指心口。女朋友眼圈红了。

后来孩子要结婚。知鸢说把那只风筝挂新房吧。孩子说太旧了。知鸢说那就挂我屋里。婚礼那天她抱着风筝坐在台下。新郎新娘敬酒到她跟前。司仪说请母亲说两句。知鸢站起来。她说我这辈子就学会两件事。一件是糊风筝。一件是等人。等的人没来。风筝也没飞走。她举起那只歪燕子。绢面黄了。竹骨断过三回。金线掉得只剩一根。她说你们都以为它飞不了了吧。她松开手。风筝在酒店大吊扇底下转起来了。呼啦啦地往上飘。飘到顶棚就贴着。跟着吊扇一圈一圈地走。满场的人仰着头。知鸢说你看它还在飞。

那晚知鸢回了老巷子。推土机停在巷口。老槐树只剩一截树桩。她把木匣子埋在树桩底下。匣子没盖严。风钻进去呜呜地响。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天上没有月亮。她仰着头看了很久。旁边一个保安问大姐找什么呢。知鸢说找我的燕子。保安说这地儿哪有燕子。知鸢说有的。二十年前飞走的。保安搓搓手说您别逗了。知鸢笑了。她说真的。不信你听。风从木匣子里钻出来。穿过断墙穿过碎瓦穿过二十年的日子。听起来像一只燕子扑棱棱地飞。

第二天知鸢回了楼房。她把阳台上的风筝线换成了新棉线。晾衣杆挑了整一上午。邻居说你风筝没绑紧。知鸢说绑紧了怎么飞。邻居说掉了怎么办。知鸢说掉了再捡。她仰着头看那只歪燕子贴着云边打旋。嘴里念叨着三丈。三丈。再放三丈。

晚上孩子打电话来问婚礼上那句话什么意思。知鸢说你猜。孩子猜不着。知鸢说等你哪天放风筝放丢了线就跑回来问我。孩子笑了。知鸢也笑了。她把风筝收进屋。挂在床头。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燕子尾巴一摆一摆的。像在敲门。笃笃笃。

知鸢躺下时想。阿泽说的对。那不是闪电。那是风。风还在跑。燕子就得飞。不管线在谁手里。不管飞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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