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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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后维修统一热线电话资深讲师复盘的流程，梅雨她总在下午来。我妻子值下午班。门铃响三声。我开门。她站在铁栅栏外。雨刚停。空气里黏着水汽。她穿墨绿旗袍。下摆湿了。她笑。说路过。进来坐。她鞋跟叩地板。像钟摆。我泡茶。她坐沙发对面。膝盖并拢。旗袍开衩处一闪。我移开目光。她说你书房有霉味。梅雨天。该熏艾草。她起身。踱向书架。手指划过书脊。停在一本旧诗集。她抽出来。翻两页。念一句。声音低。像说给自己听。我站她身后。闻见栀子花香。她后颈有细汗。她回头。书页挡住半张脸。你听。这句好。她指给我看。我俯身。她头发擦过我下巴。她没避。我退一步。她合上书。说天晚了。该走。我送她至门口。她撑开伞。又回头。你太太几点回。我说六点。她看表。五点十分。她说还早。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带一盒杨梅。说乡下亲戚送的。吃不完。她洗了。盛在白瓷碗里。红得发暗。她捏一颗。递到我嘴边。指尖凉。我张嘴。她笑。酸不酸。我说甜。她说你嘴甜。坐下吃。她脱了薄外套。里头是月白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我低头吃杨梅。她说你最近瘦了。她伸手摸我脸。指尖从我颧骨滑到下巴。我僵住。她收回手。说无事。就看看。她起身去洗手。水声哗哗。她出来时甩着手。水珠溅到我手背。她说你怕我。我说没有。她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她笑。坐下。翘起腿。拖鞋晃着。你太太最近忙。我说嗯。她说女人忙了。男人就闲了。闲了就容易想歪。她看我一眼。我别开脸。她说你别多想。我随口说。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纱帘。雨又下了。她说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她转身。靠窗框。我问你留不留。我没说话。她走过来。拿起包。说逗你的。走了。门关上。我站了很久。

第三次来。她带个保温桶。说炖了排骨汤。你胃不好。喝汤养着。她盛一碗。推到我面前。汤面浮着油花。她坐对面。看我喝。你自己不喝。她说看你喝就饱了。我喝完。她收碗。手碰到我手指。她没缩。她说你手凉。肾气不足。我抽回手。她笑。说你太太不会照顾人。我说她很好。她说好是好。就是太规矩。规矩人闷。她洗碗。背对我。水声里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年轻时也规矩。后来发现规矩是给别人看的。自己苦。她擦干手。转过身。倚着料理台。你说对不对。我没答。她走近。鞋尖碰我鞋尖。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像有话要说。但没说。她抬手。理了理我领口。这里歪了。她指尖停在我锁骨上。三秒。收回。说汤好喝明天再炖。她走了。我闻见空气里排骨汤味混着栀子花香。

第四次她没来。第五次也没来。第六天我妻子说妈打电话来。说摔了一跤。我们去医院。她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见我们来。笑。说没事。踩滑了。妻子去办手续。我留下。她说你坐。我坐床边。她说你瘦了。谁照顾你。我说自己。她说男人不会照顾自己。她伸手。拉我手。放她手心里。揉着。像揉面团。她说你手还是凉。我说嗯。她说你怕我。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躲什么。我没说话。她捏我手心。一下一下。她说我老了。我知道。但心没老。她说你太太像你。太规矩。我说你别说了。她松手。笑。行。不说。她看窗外。梧桐叶黄了。她说秋天了。你太太爱吃柿子。你给她买。我说好。她说你也吃。我说好。她看着我。慢慢说。有些东西看着好。不能吃。吃了闹肚子。我站起来。她说别走。再坐坐。我说去问问医生。她说你怕。你承认你怕。我出门。她在背后笑。声音不大。

第七次她出院。妻子去接。我没去。妻子回来说妈问你好。我说嗯。妻子说你最近怪。我说没有。妻子说妈说让你去吃饭。我说好。周末去。她做了四菜一汤。妻子在厨房帮忙。她坐我旁边。腿好了。穿藏蓝连衣裙。她给我夹菜。妻子说妈你别惯他。她说惯怎么了。女婿半个儿。她笑。妻子也笑。我低头吃饭。她给我盛汤。手稳。碗沿碰我手。她没松。妻子转身拿醋。她低声说。你躲了七天。我说嗯。她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松手。大声说喝汤。妻子坐下。她说这汤炖了三小时。你多喝。我喝汤。她看我。目光从碗沿抬起来。正对上我。她笑。慢慢眨一下眼。像盖章。她说好喝吧。我说好。她说好就常来。妻子说妈你偏心。她说偏心怎么了。我生的女儿。偏她丈夫。该不该。妻子笑。说该。她也笑。桌下。她脚尖碰我脚踝。一下。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家路上妻子说妈今天高兴。我说嗯。妻子说妈一个人不容易。我说嗯。妻子说你有空多去看看她。我说好。妻子靠我肩上。说妈说你好。说你老实。我说嗯。妻子说妈还说你太闷。让我多跟你说话。我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我想起她脚踝的温度。想起她说的初一十五。想起那碗汤。想起她眨眼。像盖章。妻子说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累了。妻子说那你睡。到了叫你。我闭眼。看见她旗袍开衩处一闪。看见杨梅红得发暗。看见她手指停在我领口。三秒。我睁眼。妻子也闭眼了。呼吸匀。我轻轻抽出手。给她披外套。她没醒。我看着前头路。黑。只有车灯照亮一小块。我想起她说规矩是给别人看的。自己苦。我想起她说有些东西不能吃。吃了闹肚子。我想起她说你怕。你承认你怕。我承认。我怕。但怕什么。我说不清。车停了。妻子醒。说到家了。我说嗯。上楼。开门。家里有她留下的杨梅味。淡淡的。散了。但还在。像她。走了。但没走干净。

图为《振铎》表演现场。中新社记者 陈骥旻 摄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