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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沈砚时他刚杀完人。院子里血水还没冲干净他就坐在堂屋擦枪。我爹把我推到他面前说沈帅这丫头给您做第五房。他抬眼看我枪管还烫着。他说你不怕我。我说怕。他说怕还来。我说不来我爹活不成。他把枪拍在桌上说行留下。
那一年我十七他三十一。
沈砚确实冷血。他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他手底下的人说他从不笑。打仗时他站在最前面子弹擦着耳朵过他连眼皮都不抬。有次一个副官送茶慢了半拍他抬手就是一枪。副官倒在地上血漫过青砖他低头继续看地图。我端着新茶进去时他头也不抬说放那儿。我说副官死了。他说嗯。我说你不难过。他说难过什么。我说那是人命。他抬头看我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说这世道命最不值钱。
可他对我不一样。
他从不碰我。娶我半年他睡书房我睡正房。下人们嚼舌根说五姨太怕是摆设。我夜里给他送夜宵他接过去说早点睡。我说你不来我屋里。他说你太小。我说十八了还小。他说在我这儿就是小。后来我才知道他原配也是十八岁嫁他。第三年难产死了。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任何一个姨太太。
他让我读书。请了先生教我看账本。他说女人得会算账不然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说你是军阀你教我这些不怕我跑了。他说你跑一个试试。我说试试就试试。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裂开一道缝像刀划的。他说你跑了我打断你的腿。我说那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
他给我买糖炒栗子。冬天街上飘着栗子香他骑马经过停下来买一包揣怀里带回来。栗子还热着壳上沾着他军装上的灰。我剥给他吃他说不吃甜的。我说那你买。他说你吃。我吃了他就看着。我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吃。后来我怀了孩子他才搬进我屋里。夜里他搂着我手搁在我肚子上。我说你不是不碰我。他说现在碰。我说为什么。他说你是我老婆。我说前几个也是。他沉默了很久说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你话多。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他抱着闺女站在窗前说像你。我说像你才好。他说像你好看。我说你夸我。他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实话。后来他打仗回来脸上带血先去看闺女。闺女吓得哭他退到门口说别怕爹不进去。他站在门外搓手上的血搓了半天。我拉他进来他说脏。我说不脏。他说脏。我把他手按在盆里洗。血水漫开他手指在抖。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怕吓着你们。
他死的时候闺女五岁。那天他没穿军装穿的长衫。他说今天不打仗带你俩去看戏。戏看到一半枪声响了。他把我跟闺女塞进后台自己往外走。我说你别去。他说得去。我说你去了我们怎么办。他说有人会送你们走。我说沈砚你混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走了。再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安排好了。他把钱存在外国银行户头写我名字。他把闺女托付给上海一个教书先生。他留了封信说别等我找个人嫁了。信纸最后一行写你话多找个愿意听的。我把信烧了。我没嫁人。我开了一家小饭馆炒栗子卖。每年冬天栗子香飘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起他揣着栗子骑马回来的样子。军装上沾着灰栗子还热着。
你说他冷血。他冷血杀了半辈子人。可他把最后那点热乎气全给了我跟闺女。他暖了我半生。剩下的半生我自己暖。
这评价我信。你信不信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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