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不要啊的温柔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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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见她嗯嗯是在医院走廊。她刚做完检查坐在塑料椅上晃腿。他蹲在她面前问疼不疼。她摇头说嗯嗯。他又问那回家给你煮粥好不好。她还是嗯嗯。他忽然笑了说你能不能换个词。她认真想了想说不要啊。两个人就对着笑出了声。那天的诊断书他叠成纸飞机飞进垃圾桶。她说你干嘛。他说反正要治那就好好治呗。

化疗第三周她开始掉头发。早上梳头时大把大把地落。她对着镜子发愣。他端着早饭进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黑压压一片。他放下碗说今天给你剃头吧。她攥着梳子说嗯嗯。他找推子时手有点抖。她说你哆嗦什么。他说我怕剃丑了。她拍拍椅子说不要啊别怕丑。推子嗡嗡响起来碎发落了她一脖子。他拿毛巾给她擦说像只小猕猴。她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说嗯嗯挺好看。那天下午他们去商场买了七顶帽子。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每天换一顶。邻居夸她帽子时髦她就笑。他说你笑什么。她说他们不知道我脑袋上顶的是彩虹。

第五次化疗后她吐得厉害。凌晨三点扶着马桶起不来。他跪在旁边给她拍背。她说你去睡吧。他说不要啊我陪你。她说你明天还上班。他说上班哪有你重要。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水说你这人怎么不听劝。他递过温水说因为你说的都是嗯嗯不是命令。她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怕再吐。那天夜里他俩坐在卫生间地砖上聊天。她说其实我害怕。他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老说不要啊。他说因为你说嗯嗯的时候我相信你没事。她说那我说不要啊的时候呢。他说那我就知道你是真难受了。她靠着他说那我现在说不要啊。他说好那咱们明天去公园。她说你懂我意思吗。他说懂。你要的不是躺在家里等化疗是去闻闻桂花香。

公园里桂花真的开了。她戴着紫色帽子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买了两个烤红薯跑回来。她掰开一个说嗯嗯真甜。旁边有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哭。她招手说小朋友送你一半红薯要不要。小孩挂着眼泪说不要啊我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她笑出声说阿姨不是陌生人阿姨是戴紫帽子的仙女。小孩吸着鼻子说那我要紫帽子不要红薯。她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小孩头上说送你了。小孩妈妈跑过来连声道谢。他问她帽子呢。她指指小孩说飞了。他说那再买一顶。她说不要啊回家用毛线织。他说你会织吗。她说不会可以学嘛。他说那我也学咱们织两顶。她说嗯嗯你织绿的。

学织毛线花了整整两周。她织了拆拆了织最后出来个歪歪扭扭的紫帽子。他织的更离谱绿线里混进红线像棵圣诞树。她戴着紫帽子他戴着绿帽子出门买菜。卖菜阿姨说你们小两口真有意思。她说嗯嗯他非要织。他说你不要啊的时候可没这么谦虚。两个人提着菜篮子笑了一路。

第九次化疗前她发烧了。医生说得推迟。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她。她说我不想治了。他手停了停说嗯嗯。她把脸扭过来说你听清楚没。他说听清楚了你说不想治了。她说那你怎么还说嗯嗯。他说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攥床单不是攥我的手。她低头一看果然攥着皱巴巴的床单。他把手伸过去说攥这个。她攥着他手说我真不想治了太难受了。他说好那咱们先不治了明天去动物园。她说你骗小孩呢。他说真的骗你是小狗。第二天他真借了轮椅推她去动物园。看猴子时她说嗯嗯猴子屁股真红。看大象时她说不要啊它拉屎了。他推着她跑开说你看我说对了吧出来比躺医院强。她笑着笑着忽然说下周还是去化疗吧。他说你确定。她说嗯嗯这次攥你手。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他说你哭什么。她说我头发还没长出来。他说毛线帽不好看吗。她说好看但我想扎辫子。他说那咱们等。她抽抽搭搭说嗯嗯等。三个月后她长出毛茸茸的短发像只小鸭子。他拿推子给她修了个整齐的寸头。她照镜子说嗯嗯挺酷。他说那我也剃一个。她按住他手说不要啊你剃了像劳改犯。他笑得推子差点掉地上。

后来他们每年秋天都去那个公园看桂花。她头发长到肩膀能扎小辫子了。他还在织毛线不过现在织得像模像样。有回她问他当初我说不想治了你真打算带我去动物园啊。他说对啊我还打算带你去坐摩天轮。她说那要是摩天轮上我说嗯嗯呢。他说那就下来吃冰淇淋。她说那要是冰淇淋上我说不要啊呢。他说那就回家织毛线。她靠着他肩膀说你这个套路我早看穿了。他说那你还配合。她说因为你说嗯嗯和不要啊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他摸摸自己眼角说哪有。她指着天空说你看桂花又开了。

那天傍晚他们照例坐在长椅上吃烤红薯。旁边又跑来一个小孩摔倒了。她递过红薯说小朋友吃不吃。小孩说不要啊妈妈说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不能拿。她从包里掏出毛线帽说那这个呢阿姨自己织的。小孩犹豫着接过帽子说谢谢阿姨。她说嗯嗯不客气。小孩跑远了。他说明明是你织的怎么说我织的。她说因为你说嗯嗯的时候可信度高。他把红薯递过来说那你再说个嗯嗯我听听。她咬了口红薯含糊地说嗯嗯真甜。他笑出一脸褶子说那回家再织个帽子吧。她说不要啊手酸了明天织。他说好明天织现在先看晚霞。她靠着他肩膀两个毛线脑袋凑在一起看天边烧成橘红色。

晚风里飘着桂花香和红薯甜。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一个说嗯嗯一个说不要啊像某种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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