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马仙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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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姐走路带风。脚底板啪嗒啪嗒响。谁家婆媳吵架她推门就进。往堂屋中间一杵。先瞪媳妇再瞪婆婆。最后从兜里掏出两把瓜子。一人塞一把说嗑完再吵。往往瓜子没嗑完火气先散了。有回二赖子偷李婶家鸡。马大姐追出二里地。揪着二赖子耳朵往回拽。边走边骂你娘瘫炕上三年你偷鸡给她炖汤我敬你是条汉子。偷去卖钱换酒喝你算个什么物件。二赖子臊得直喊姐我错了我把鸡还回去还搭两斤蘑菇。

她护犊子护得邪乎。马仙洪小时候被邻村孩子堵沟里。马大姐拎着铁锹赶过去。没打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说你们谁先动手我铲谁家灶台。那群孩子跑了。马仙洪蹲地上哭。她踹他一脚说哭什么哭。下回打不过喊我。别自己憋着。后来马仙洪去城里念书。她每月骑三轮车送咸菜。坛子用棉被裹三层。说城里菜没味儿。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怕弟弟想家。

马大姐过日子像打仗。天不亮起来喂猪。上午去建筑队搬砖。下午回来侍弄菜园。晚上还接缝补活。有回我见她蹲河边洗床单。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哼小曲儿。我问她累不累。她抬头笑说累啥。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喘匀了干啥都有劲。她家院子永远晾着东西。萝卜干辣椒串旧衣裳。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挂满旗子似的。

最让我服气的是她处理家事那股劲。马仙洪他爹瘫了五年。马大姐端屎端尿没怨言。但老头脾气倔。有回把饭碗摔了。马大姐不恼。蹲地上捡碎片。说爹你摔一个碗我少歇十分钟。你算算划不划算。老头愣住。从此再没摔过东西。她婆婆老年痴呆走丢三回。每回找回来马大姐都先给婆婆煮碗面。说妈你下回溜达带上我。我给你揣俩鸡蛋。后来婆婆脖子上挂个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闺女电话。是马大姐教婆婆写的。

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她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娘家这么多事图啥。马大姐听见了。叉腰站村口说图我弟叫我声姐。图我爹咽气前攥着我手说闺女辛苦。图我夜里躺床上摸良心它不蹦跶。你们谁家闺女嫁出去不管爹娘。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别拿你们的尺子量我的日子。这话传出去。嚼舌根的闭了嘴。

马大姐也有软的时候。有回她弟弟马仙洪在城里受委屈打电话。她蹲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听。火苗映得脸忽明忽暗。最后说弟你回来。姐给你烙饼。挂了电话她抹把脸。继续往灶膛塞柴火。我碰巧撞见。她冲我摆摆手说烟熏的。那天晚上她烙了二十张饼。第二天托人捎城里去。饼里夹着纸条。就仨字。姐在呢。

我后来琢磨明白马大姐是什么样的人了。她是那种把日子过成麻绳的人。粗粝。结实。打结的地方都是护着别人的。她自己没念过几年书。说话直愣愣的。可道理比谁都透亮。村里修路她第一个扛铁锹。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她偷偷塞红包。钱不多。皱巴巴的票子用红纸包着。说拿着买笔本。别学你姐这辈子只会卖力气。孩子们都叫她马姨。叫得亲。

有回我问她这辈子图啥。她正剁猪草。刀起刀落。头也不抬说图啥。图我闭眼那天有人念叨一句马大姐这人还行。没白活。说完又剁了两下。补一句。还图我弟娶媳妇时我能坐主桌。喝盅喜酒。说完自己先乐了。露出缺了颗槽牙的嘴。

去年马仙洪姐姐在院子里栽了棵柿子树。说等挂果了给每家送一筐。有人笑她种太密。她梗着脖子说密了热闹。树跟人一样。挤挤挨挨才旺相。现在树还小。她天天浇水。跟伺候孩子似的。我路过她喊我。说等秋天来吃柿子。甜得很。她蹲在树坑边。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突然觉得她像那棵柿子树。扎根在烂泥里。枝丫伸得高高的。不慌不忙。结自己的果。

这就是我眼中的马仙洪姐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你把她搁哪儿哪儿就稳当。像老屋房梁上那根粗檩条。不起眼。可少了它房子真会塌。她活得糙。可糙里有细。她嗓门大。可大里有柔。她总说自个儿没本事。可村里离了她。日子准得散架。我写这些字的时候她肯定又在忙。不是喂鸡就是扫院子。或者蹲谁家门口劝架。手里照例攥着瓜子。嗑得咔嚓响。我觉着吧。这世上多几个马大姐这样的人。日子再难也能嚼出甜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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