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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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偷偷跑到井边往下看。黑漆漆的洞像一张嘴，吞掉所有光线。我朝里面喊了一声妈，回声传上来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在喊饿。我吓得连滚带爬回了家。母亲正在灶台前切菜，头也不回地说你又去那边了。我没吭声。她切土豆的刀突然停在半空，说那井里埋着你爹。

我爹不是在外地打工十年没回来吗。母亲把刀剁进砧板说那是骗你的。你爹十年前掉进井里淹死了，我怕你恨我所以没说。我问那为什么井会干。她说因为底下有东西把水喝光了。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屋里哭，哭完又对着墙说话，说再等两年就能出来了。

我开始留意母亲的一举一动。她每天傍晚往井边送一碗饭，第二天早上碗就空了。她说那是给井神的供奉。可有一回我跟踪她发现她把饭倒进井里之后对着井口小声说快吃快吃吃完好干活。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井里到底有什么。

隔壁王婶偷偷告诉我那口井原来是村里唯一的甜水井。二十年前我爹喝醉酒掉进去淹死了之后水就变苦了。后来井彻底干了村里人也就搬走了大半。王婶说你爹死的那天晚上你妈在井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跟人说你爹去外地打工了。王婶压低声音说你爹的尸首根本没捞上来。

我趁着母亲去镇上赶集用绳子吊着手电筒下到井底。井底比我想的宽敞像个小房间。我爹的遗骨蜷缩在角落里早就成了白骨。旁边有一口破铁锅和一堆碎碗。墙上用指甲刻满了字。我凑近看全是饿字。最后一排字写的是儿子快下来陪爹。

我爬上来的时候母亲正站在井口往下看。她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她说你看到啦。我说你把我爹关在井里饿死了。她摇头说你爹是自己跳下去的。他说井里有金子非要下去捞。我拉他上来他死活不肯。后来绳子断了。我说那你怎么不报警。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井底下根本没有金子。你爹疯了见人就咬。我怕村里人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就每天给他送饭。可他光吃不长肉越来越瘦最后活活饿死了。

我说那你现在每天还给谁送饭。母亲突然笑了说你啊。你跟你爹一样老往井边跑。我说那碗饭是给谁的。她说给井神的你要是不听话井神就把你也拖下去。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在撒谎。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井底铁门的钥匙。你爹临死前让我把门锁上。他说饿死鬼不能出来。

我仔细看那钥匙上全是锈。母亲说这十年她每天假装送饭其实是在检查锁有没有被撬开。她说有一回锁被人砸开了你爹的骨头少了一根手指。她找了三天才在灶膛里找到那根手指。我说谁干的。她说还能有谁。你三叔。他想挖井里的金子。

那天晚上我听见井里传来敲铁门的声音。母亲拿起手电筒往井边走我跟在后面。她把绳子放下去拉上来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碗饭和一把锤子。她说你三叔在下面饿得受不了了拿锤子砸门想出来。我说你不是说井底只有我爹的骨头吗。她转过身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着脸说你爹的骨头早搬家了。现在住在里面的是你三叔。他上个月想偷井里的废铁下去就没上来。

我报了警。警察把三叔从井底拉出来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还在嚼泥巴。警察问母亲为什么不早点报案。母亲说我以为他跟他哥一样能自己爬上来。三叔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说井底的墙上还有一排字。我问什么字。他说你妈每天半夜都下井。她在井底养东西。

警察后来在井底挖出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法医说死了大概十五年。母亲被带走那天对我说那是你亲妈。你爹淹死之后我把你亲妈骗到井边推下去了。因为你亲妈要带你走。我说那我叫你十年的妈是谁。她笑了笑说我是你三婶啊傻孩子。你三叔当年从井里爬上来过一回他说井里有个女人在唱歌。

我搬去城里住之后有一回接到村里电话说那口井自己填平了。填之前有人看见井底冒过一阵白烟。烟散之后井里长出一棵槐树。树干上有两排牙印。一排是我爹的一排是我三叔的。我挂掉电话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一个饿死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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