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精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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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类来了。小树精第一次听见电锯声时以为是雷。它缩在树洞里数自己的心跳。然后它听见老橡树倒下的声音。轰。像一座山塌了。小树精跑出去看见老橡树的树桩上流着白色的汁液。它用手去捂可是捂不住。汁液从它指缝里渗出来凉凉的。它喊老橡树老橡树。老橡树没有回答。老橡树的树洞里还留着它的小床和树叶被子。第二天山毛榉也倒了。枫树也倒了。第七棵老橡树只剩下一截矮矮的树桩。小树精坐在树桩上。树桩的截面一圈一圈的年轮像在说很多很多年前的事。小树精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圈。它以前不知道老橡树已经这么老了。老橡树从来没说过。

人类说他们要盖房子做家具造纸。小树精不懂。房子不是有树洞吗。家具不是有树根吗。纸不是有树叶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整棵树砍倒呢。小树精问过一只路过的麻雀。麻雀说人类觉得树洞太湿树根太硬树叶太脆。小树精说可是树洞里有苔藓地毯呀树根底下有蘑菇呀树叶可以写字呀。麻雀说人类不喜欢苔藓不喜欢蘑菇也不喜欢在树叶上写字。小树精就不说话了。

后来山坡上只剩下小树精和它的树桩。下雨的时候没有树冠挡雨。雨水直接砸在小树精头上。它抱紧树桩。树桩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是树桩记得。小树精把耳朵贴在树桩上能听见地底下很轻很轻的声音。是老橡树的根还在土里慢慢地爬。老橡树没有完全死掉。小树精就每天给树桩浇水。它用一片卷起来的树叶当水瓢。从山脚的小溪里舀水走很远的路回来。树桩边上冒出了一棵小苗。小树精高兴极了。它守着小苗不让虫子咬不让鸟啄。小苗长出了两片叶子。小树精每天跟小苗说话。它说你是老橡树的孩子吗。你长大以后会让我住在你的树洞里吗。小苗不说话但是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有一天人类又来了。他们带着锯子和绳子。小树精站在小苗前面。它说你们砍树时想过我的感受吗。人类低头看它。一个人类说好小的一只树精。另一个人类说这里没有大树了只有一棵小苗。第一个人类说小苗也要砍吗。第二个人类说算了吧。他们走了。小树精看着他们的背影很久很久。它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来了又走。但是小苗还在。小树精抱住小苗。小苗的茎细细的软软的。小树精说你要快快长大。你长大了就会有很多很多树洞。你可以给松鼠住给猫头鹰住给小狐狸住。你也可以给我住。小苗在风里点点头。

那天晚上小树精做了个梦。梦里山坡上又长满了树。老橡树站在最中间。树根底下还是那条苔藓地毯。露珠从叶尖滚下来正好落在它的小窗台上。它听见电锯声远远地响。可是老橡树还在。枫树还在。山毛榉还在。小树精在梦里笑了。它醒来时天还没亮。小苗还在它怀里。树桩还在它屁股底下。它摸摸树桩上的年轮。一圈一圈。一百二十圈。小树精想也许人类有一天会明白。树不是木头。树是很多很多个树洞很多很多个故事很多很多个小树精的家。也许人类永远不会明白。但是小树精还是要问。你们砍树时想过我的感受吗。它问了一遍又一遍。问给树桩听问给小苗听问给风听。风把它的声音带走了。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会带到人类的耳朵里。也许不会。但是小树精还在问。因为除了问它还能做什么呢。它只有一个小小的树精的心。这颗心里装着一百二十圈年轮和一个还没长大的小苗。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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