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暖阳不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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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走进去是因为躲雨。雨不大,细密得像筛子筛下的面粉,但足够把校服淋湿。她站在书架前拧袖口的水,听见身后有人说:“第三排左边有本《小王子》,扉页画了只狐狸,你要不要看?”
她回头。老头没抬头,手指却准确指向某处。她找到那本书,果然有只圆珠笔画的狐狸,尾巴蓬松得像朵云。她坐在地上看了一下午,老头没赶她,还递来一块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琥珀色的糖块,像封存了一小片夕阳。
后来她常去。放学后书包往地上一搁,抽本书就窝进角落。老头从不问她在看什么,只是偶尔把姜糖推过来,偶尔给她的搪瓷杯续上热水。有次她发现《小王子》扉页多了行铅笔字:“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认得那笔迹,和狐狸的画法一样歪歪扭扭。
春天来的时候老头开始咳。起初只是压着嗓子咳几声,后来咳得藤椅跟着晃。她想帮他倒水,他摆手说不用,自己从保温杯里倒出黑乎乎的药汤。药味混在旧纸堆的霉味里,竟有点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她偷偷在他藤椅垫下塞了盒润喉糖,第二天发现糖盒出现在收银台上,里面多了张纸条:“谢谢小星星。”
她脸红了。老头从没问过她名字,不知怎么给她起了外号。有次她翻到一本《夜航》,扉页贴着张便利贴:“小星星今天来得比昨天早十分钟。”她咬着嘴唇笑,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自己笔记本。
梅雨季那天书店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看见房东婶子提着药包走过来。“老头住院啦,”婶子用钥匙捅开门锁,“肺癌晚期,你进去帮他把没卖完的书收一收,要退给进货商了。”
书架空了一半。她蹲在地上捆书,发现藤椅坐垫鼓鼓囊囊。拆开一看,是十几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每本封面都贴着手写标签:《小星星的借书录》《今天她穿了蓝裙子》《咳嗽第37天她给我倒了杯水》。她翻开最近那本,最后一页写着:“姜糖吃完了得去买,陈皮味的她好像更喜欢。”
她找遍所有书架都没找到那本《小王子》。婶子说老头住院前特意嘱咐过:“那本不卖。”她跑去医院,老头戴着氧气罩,手指动了动,示意她翻枕头。枕头下面压着《小王子》,扉页最新一行铅笔字写着:“狐狸说驯服就是建立联系,你天天来,我就被驯服了。”
她眼泪掉在书脊上。老头扯下氧气罩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护士过来赶人,他把书塞进她书包:“送你了。姜糖在收银台第二个抽屉,自己拿。”
书店一个月后变成了麻辣烫店。她偶尔路过,看见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原来藤椅的位置玩手机。她没进去,把书包里那本《小王子》翻到扉页。狐狸旁边又多了行字,是她自己写的:“被驯服的人要负责,哪怕对方只是个卖姜糖的老头。”
后来她考去外地读大学。每年冬天都收到一个快递,没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包陈皮姜糖。糖纸还是透明的,裹着琥珀色糖块。她大四那年快递停了。她给婶子打电话,婶子说老头年前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今年姜糖买多了,小星星该吃不完。”
她打开大学四年攒下的姜糖,在桌上摆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糖块化开的地方把桌布染成蜜色,像有人把整个春天的夕阳都熬进去了。她拿起笔在《小王子》最后一页写:“哪里暖阳倾城呢?不过是有人愿意把三块钱一包的姜糖,卖你一辈子。”
她把书合上。窗外玉兰开得正好,花瓣落下来盖住扉页的狐狸。风翻动书页哗哗响,像谁在藤椅里翻《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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